第244章 论迹不论心
(时间不够了,建议明天再看)
濠州。
刺史府书房内,杨弘祯眼神凝重,一双眼睛死死落在面前案桌的书信和城防图上。
半个时辰之前,他刚刚在这间书房内见了马临风派来的心腹,得到了这封书信和一幅颍州的城防图。
马临风在信中说得直白而露骨。
他说自己当初去汴州投靠马进忠,甚至不惜改姓做他的义子,只为能建立一番功业,扬名立万。
可马进忠明面上同意收他做义子,却只把他背后的柳家当作摇钱树,根本就没有拿他当义子。
如今他因为改姓跟柳家决裂,马进忠眼见从他身上榨不出什么油水,便随时准备卸磨杀驴。
棣州镇遏使兼刺史周虎擅自越境袭击萧麟猎营之事明明跟他马临风没有半点关系,可马进忠却平白无故迁怒于他,随便给他安了一个罪名,当众打了他五十军棍,险些要了他的命。
既然马进忠如此不顾念父子之情,他也没必要再愚忠和愚孝了。
他愿做杨弘祯的内应,助淮南军击败天武军。
似乎是为了纳投名状,在密信的结尾,马临风说了一件事,那便是马进忠曾经派自己的心腹谋士宋景文半夜秘密进寿州城见了寿州团练使马延寿。
他虽然不知道两人的谈话内容,但宋景文回到天武军大营后,不少将校便开始吩咐下面的士卒开始收拾行囊,做好随时撤军的准备。
除了密信之外,马临风的心腹还带来了一份颍州城的城防图,上面不仅清晰标注了城中每一处粮仓的位置,还详细交代了城中各处要地的兵力部署。
杨弘祯之所以对着眼前的书信和城防图一发呆就是半个多时辰,就是在心中细细判断马临风值不值得相信,他派人送来的东西又有几分可信。
就在他心中迟迟无法拿定主意之时,一名亲兵站在门外禀报道:
“节帅,徐小郎君求见。”
杨弘祯知道亲兵口中的徐小郎君便是大将徐常的养子徐景瑜,便点了点头,淡淡吩咐了一句:
“带他来见我吧。”
“喏!”
亲兵高声应喏一声,随后便退下了。
不到半刻终,徐景瑜便在亲兵的指引下缓步走进了书房,对着杨弘祯躬身行了一礼:
“属下徐景瑜,拜见节帅。”
“不必多礼。”
杨弘祯轻轻一抬手,示意徐景瑜不必多礼,随即话锋一转,笑了笑道:
“景瑜呀,你来得正好,我这里有两样东西,你先看看再说。”
说罢,杨弘祯便将书信和城防图递向徐景瑜的方向。
徐景瑜接过来一看,也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头。
杨弘祯看在眼里,便不动声色问了一句:
“景瑜,你觉得这个马临风是真心想做我淮南军的内应,还是效仿当年的黄公覆,跟我玩起了苦肉计?”
徐景瑜沉吟片刻,而后轻轻摇了摇头:
“节帅,若是天武军中的其他人给节帅写了这封密信,属下会怀疑一二。
可若是马临风写的,那属下不得不相信他是真心实意想要为节帅效力了。”
“这又是为何?”
杨弘祯看着徐景瑜,眼神分明有一丝不解。
徐景瑜笑了笑:
“听闻如今天武军十二州之所以物资短缺,物价飞涨,皆因为十二州的货物都人被买光了。
而这一切,背后都有柳家的影子。
虽说如今马临风已经改姓马了,明面上从此跟柳家再没有任何关系。
可如今天十万武军要不胜而退,马进忠总得给底下那群骄兵悍将一个交代。
而马临风无疑就是最合适的替罪羔羊,谁叫他体内还留着柳家人的血呢,这是他无论改姓什么都无法改变的。”
杨弘祯听完沉吟良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道:
“你说的倒也不无道理,如今马临风除了暗中为我效力,已经没有别的活路了。”
不过随后他的眼神落在书信的末尾,目光死死钉在“马延寿”三个字上,语气分明有些自嘲道:
“如果马临风是真心想为我效力,那他在信中说的那些事便都是真的咯。
依你之见,宋景文那天晚上到底跟马延寿说了什么?”
徐景瑜低头思索片刻,随即笑了笑道:
“如今因为萧麟的威胁,马进忠一心只想带兵撤回汴州,免得十二州有失。
可他最害怕的自然就是马延寿会在天武大军撤退之时率兵出城追击,到那时天武军不知要折损多少兵马。”
“马临风本是柳家旁支子弟,自幼过继马氏,改姓归宗。
“他身在马氏,根在柳家,两头牵扯,最是适合背锅。
“马进忠为安军心,为堵众口,强行将所有罪责推给他。
“对外宣称皆是马临风私通外阀、盗取库银。
“如此一来,柳家得以脱身,马进忠保住权威。
“唯有马临风,身负滔天污名,永世不得洗白。”
杨弘祯沉默片刻,轻声叹息。
“这般算计,何其冷酷。”
徐景瑜语气不改,继续剖析。
“自那以后,马临风在天武军内,已是绝境之人。
“马进忠不杀他,并非顾念父子情义。
“只是留着他,当做随时可用的替罪幌子。
“军中将士人人恨他贪腐误军,无人信他、无人容他。
“柳家事成之后,抽身而退,再不认这门亲缘。
“他马临风,一头是容不下他的天武,一头是弃他不顾的柳氏。
“天下之大,早已无他容身之处。”
杨弘祯抬眼。
“所以他只能投靠我淮南?”
“别无出路。”
徐景瑜言语笃定。
“若天武胜,他日清算旧账,他必死无疑。
“若河朔萧麟南下破局,乱世洗牌,他依旧是弃子。
“唯有助我淮南击败天武,立下投名大功。
“他方能借我淮南庇护,换一线生机。
“此非诈降,乃是求生。
“绝境之人所求唯一活路,绝无半分虚假。”
杨弘祯缓缓放下手中密信,眼底思虑翻涌。
“你言之有理。”
他稍作停顿,又开口发问。
“那宋景文昨夜孤身入城,密会马延寿一事,你怎么看?”
这话问的是寿州城内潜藏的另一重变局。
数日之前,宋景文持使节符入城,独见马延寿。
二人闭门密谈,无人知晓具体内容。
城中诸将多有猜测,却无人敢妄下定论。
徐景瑜闻言,微微垂眸,思索片刻。
“属下不知二人具体所谈何事。
“密室之语,无凭无据,猜之无益。”
杨弘祯目光微沉。
“那你能看出什么?”
徐景瑜抬眼,目光清亮,直指要害。
“不用猜,事实会替我们说话。
“近日寿州城外,天武军各营动静异常。
“拆营、收帐、整理辎重,分明是准备撤军北归。
“待其大军拔营,便是最好的验证之时。”
杨弘祯凝神倾听。
徐景瑜继续道。
“马延寿此人,悍勇好杀,性情刚烈,贪功心切。
“往日两军对垒,他数次请战,主动出城冲杀。
“恨不得日夜搦战,斩杀天武士卒立功。
“若此番天武大军撤退,他按捺不动,闭门不追。
“不衔尾袭杀,不抢夺辎重,不放一箭、不出一兵。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他与宋景文,早已私下定下默契盟约。”
杨弘祯指尖轻轻敲击案面,节奏缓慢。
“若真如此,寿州兵权,已然不可信。”
“正是。”
徐景瑜正色回话。
“节帅需早做打算,提前制衡,防患于未然。
“马延寿手握寿州精锐,一旦心生异心,祸起肘腋。
“比城外十万敌军,更难防备。”
杨弘祯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他抬眼望向窗外阴云密布的天色。
眼底神色层层变幻,若有所思。
堂下立着的徐景瑜,智计深沉,眼光毒辣。
看人看事,通透至极,谋断皆有大局。
这般人才,本可成为他最得力的义子。
可奈何自家长子杨湛,心性狭隘,嫉妒贤能。
平日里处处排挤徐景瑜,暗中多有构陷打压。
他多次想要提拔重用,皆被杨湛从中阻挠。
久而久之,只能将徐景瑜置于幕僚之位,不敢委以重兵。
一念至此,杨弘祯心中满是难言的遗憾。
若杨湛有半分容人之量,何愁淮南不兴。
可惜子嗣格局局限,终究是自家最大短板。
……
数日光阴,转瞬即逝。
寿州城外,连绵数十里的天武军连营。
号角声此起彼伏,传遍各营各处。
传令士卒策马奔走,高声传递军令。
各营士卒尽数拔寨,拆除营帐,收拢甲械。
粮草辎重陆续装车,队列缓缓规整。
僵持数月的寿州对峙,终于迎来落幕。
天武军正式下令,全军北撤,归还汴州。
寿州城头,淮南军士卒层层列阵,严阵以待。
守将马延寿立于城楼最高处,俯瞰城外动静。
麾下偏将数次上前,请命出城追袭。
“将军!天武军拔营撤退,军心松动!
“我等可趁其队列不整,衔尾追杀,必获大胜!”
马延寿神色淡漠,无半分出战之意。
他目光望着城外浩荡北移的兵阵,沉声开口。
“天武十万主力完整,兵锋未损。
“此时撤退,井然有序,绝非溃败之师。
“我寿州兵马有限,贸然出城野战,必遭重创。
“传我将令,全军严守城门,不许追击,不许出战。
“敢擅自出城者,立斩不赦。”
军令森严,无人再敢多言。
寿州四门紧闭,城头只留弓弩守备。
任凭天武大军缓缓北撤,全程按兵不动。
数万天武士卒,列队而行,一步步远离寿州地界。
马延寿立于城头,目送敌军远去。
眼底无喜无悲,唯有一片沉静。
他牢牢守住与宋景文的密约,未动一兵一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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