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隔檐三望（六）
“轰隆隆——”天边响起沉闷的雷声，大雨来得猝不及防，打在地上溅起一朵朵灰白的水花。
木七安摊开手掌，刺骨的凉意从指尖一路窜到心脏。
“臭小子站在雨里干嘛！”泼辣的声音从背后炸响，比天上的雷声还吓人。
木七安吓得一哆嗦：
“对不起奶奶我错了。”×2
木七安和小七安道歉的声音整齐划一。
话音落下，小七安才觉得不对劲，心虚的表情变成困惑，他又没淋雨，他道什么歉？
唉，奶奶的威严是刻在骨子里的。
瑞言花白的头发沾了几滴水汽，她对孩子无比宠溺，唯独碰到底线的时候，那张慈祥的脸才会板起来。
比如这次，淋雨会感冒，严重触碰到奶奶的底线。
“面壁思过去！”
“奶奶，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木七安急切开口。
“很重要的事是吧？”瑞言挽起袖子，一捏沙包大的拳头，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木七安的脚比脑子快，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蹲在小七安旁边，双手捏住耳垂，一脸乖巧。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并排在墙角蹲蘑菇。
真怂！木七安在心里把自己从头到脚骂了一遍，都这么大了还怕奶奶毫无攻击力的拳头。
只是看起来吓人，落在身上就是挠痒痒。
物理意义上的挠痒痒，奶奶专挑他腰间的痒痒肉下手，木七安每次都笑得死去活来，比挨一顿揍还难受。
“嘿嘿，你好怂哦~”小七安歪着脑袋，嘴角翘上了天。
“没办法，血脉压制。”木七安无奈，“你长大了你也怕。”
“我才不怕呢。”小七安撅起嘴，“我长大了肯定比你硬气。”
“切。”木七安翻了个白眼。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快来喝姜汤。”
小七安嘴一撇，小心翼翼举手，“奶奶，淋雨的是他，我能不能不喝啊？”
还没等瑞言说话，木七安举手抢答，“让他喝！”
瑞言笑眯眯点头。
小七安发出哀嚎，一脸幽怨瞪着木七安。
木七安歪嘴一笑，他确实不喜欢姜的味道，但是自己都喝了，小时候的也别想跑。
大圣看着两张皱成一团的脸，溜溜哒哒进屋，又不紧不慢走出来，坐在木七安旁边。
张嘴，两根棒棒糖掉落，外包装沾着一点湿漉漉的口水。
木七安看着它漆黑的豆豆眼，大圣高兴地吐出舌头，抬起一只前爪挥了挥，仿佛在说多大点事。
木七安拆开一根，先塞到小七安嘴里。
甜味在口腔弥漫，把姜的辛辣压了下去。
木七安和小七安视线相撞，都看到了彼此脸上的满足。
苦涩的过往里，至少此刻的陪伴是甜的。
人活着，到底贪恋这口甜。
“奶奶……”
“听话，先吃饭。”自己的孩子藏着心事，瑞言一眼就能看出来。
纯真善良的小七安长成了冷漠伪装的木七安，瑞言只觉得心痛，她的孩子一定吃了很多她不知道的苦。
她这辈子走不出大山，给安安的助力太少太少了。
能逆天改命的只是极少部分天选之子，没有家庭的托举，大部分普通人只能靠吃苦耐劳换取生存资本。
瑞言不知道木七安要做什么事，但这件事一定会让他痛苦。
屋外在下雨，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被雨水打湿。
她的安安应该站在太阳下，干净快乐地活着。
再一次被奶奶的魔咒摁在饭桌前的木七安看着面前冒尖的米饭，叹了口气。
这碗饭还在加码，奶奶一筷子，小七安一筷子。
一旁的大圣叼着饭盆，急得跺脚脚。
瑞言：“你瞅你瘦的，往这一坐好像谁拉出来似的。”
小七安：“奶奶说的对，穿件棕色衣服都怕你上厕所被人冲走。”
大圣：“汪汪汪（小主人，一日八餐可得好好吃啊！）”
瑞言看着孩子们埋头苦吃，嘴角慢慢松下来，目光看向窗外的雨幕，“快到清明了啊。”
“那我和奶奶一起去后山挖野菜。”小七安从碗里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对什么时节能吃什么如数家珍。
瑞言压下心中的思念，笑着答应，从橱柜里拿出一瓶白酒，“家里难得来人，你陪我喝两杯。”
木七安没有拒绝，他看得出奶奶眼中的痛苦。
“奶奶，你跟我说说结婚的事呗，比如结婚当天有没有见过什么亲戚，听到什么话？”
两杯白酒下肚，木七安开始暗戳戳套话。
他明明回到了过去，留下了告诫，怎么什么都没有改变。
瑞言脸颊上浮上红晕，声音苍老平静，“娘家嫌我晦气，不跟我来往，结婚也没来人，只不过……”
像是想到什么，她猛地起身，嘴里絮叨着：“好像有个什么东西，被我放哪了？”
瑞言在房子里转了几圈，最终锁定钙奶饼干的柜子，在里面一通翻找，“我就说在这，重要的东西都在这柜子里。”
是一个照相机。
木七安紧张到左手握不住筷子。
“竟然还能用。”瑞言抱着穿越时空的相机，眼睛看向镜头里模糊的人影，一些同样模糊的记忆开始慢慢聚焦。
……
“阿涛，我想去城里的照相馆当学徒。”
“行啊，家里你不用操心。我力气大，种完地还能帮人干农活挣钱。等过几年攒足钱，在城里给你开一个照相馆，瑞言你当老板，我给你打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恶，在阿涛看来，他的妻子能把爱好变成工作，这是一件多勇敢的事。
他作为丈夫，全力支持妻子追求她的爱好。
“阿涛你放心，白天我去照相馆打工，晚上去裁缝铺帮人做衣裳。用不了多久就能攒够钱，到时候咱俩开个夫妻店享福！”
“好，我老婆真厉害！”阿涛笑着拿起照相机，对准瑞言，“不知道我是否有幸，为漂亮能干的张老板拍张照？”
“这相机要拍人拍景拍众生，拍我做什么！”瑞言捂着脸，只露出指缝间的大眼睛，羞涩又期待地看着摄像头。
“瑞言，你就是我的众生，我的全世界。”
……
“哥，你疯了吧，让她一个刚结婚的女人去城里？是干活还是钓野男人啊？”
“儿啊，你娶她娘不反对，但结了婚就本分在家洗衣做饭，再生几个孩子，哪能抛头露面。”
阿涛的家人极力反对瑞言走出去，走向她们不曾见过的山外。
阿涛把人赶走后，继续帮瑞言收拾去城里的行李。
……
“阿涛，雨季来了，等收完麦子我再走吧。”
“没事，咱这一下雨路就不通，搞不好还有山洪。麦子收了大半，剩下那一点我自己能收完，现在趁着有车，你抓紧去城里。”
阿涛把行李放在拖拉机后斗，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过身，将妻子的碎发别到耳后，硬朗的汉子红了眼眶，“瑞言，我不在你身边，你要保护好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们很快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那天下午，瑞言坐上了去城里的车。
那天晚上，暴雨来袭。
小卖部唯一的电视上不太准确的天气预报，让这场天灾的破坏力达到顶峰。
百年难遇的暴雨引发了山洪，洪水裹着石块和泥沙，撞塌了十几间房屋。
阿涛穿梭在塌了半边的房子里救人，一个，两个，三个……
他浑身湿透，胳膊上全是血口子。
直到最后一家，他把最后一个孩子推出来，石块把他永远埋在了下面。
命运宛如精密咬合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向前碾。
木七安的告诫没能拦住这场雨，也没能拦住阿涛冲进雨里的脚步。
没有上山崩石头的阿涛，还是死了。
生死无常，谁也躲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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