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隔檐三望（五）
脚还没跨过门槛，一道慈祥的声音先传了出来，暖暖地裹住大、小七安的耳朵：
“安安，快来喝绿豆汤，刚晾凉，温度正好。”
小七安抱着零食往厨房跑，声音满是雀跃，“奶奶，为什么我一回来，绿豆汤的温度都刚刚好？”
“傻孩子，因为奶奶会魔法。”
瑞言捧着瓷碗从厨房出来，一抬眼，视线撞上了门口的人。
只有半碗的绿豆汤从碗沿漫出几滴，被张着嘴巴的大圣稳稳接住。
“奶奶，他说是咱家亲戚，让我喊他哥。”
小七安接过碗，一边喝一边解释，小手还指着一大袋零食和大圣脖子上的棒棒糖圈，“这些都是他买的。”
“奶奶。”木七安开口喊她。
瑞言一脸不可置信，颤抖着手擦了擦眼睛，没有应。
“奶奶？”小七安晃了晃她的胳膊，“奶奶，你怎么发呆了？他到底是不是咱家亲戚啊？”
“……诶，诶，当然是。”惊讶过后，瑞言毫不犹豫地点头。
半白的头发有几缕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抬手把那几缕白发往耳后藏了藏，动作有些慌乱。
然后转身往屋里走，“快快快，进来说。”
小七安抬头看了奶奶一眼，抿了抿嘴，先跑进屋，拿了一块白帕子，压低声音：“奶奶，擦擦汗。”
他不明白为什么只一眼，奶奶就掉了眼泪。
但他知道不能让奶奶在外人面前丢脸。
就算这个外人，是亲戚。
木七安看着小七安的举动，故意放慢脚步，在门口磨蹭一会，确保奶奶把眼泪擦干净，才缓缓走进去。
“叮铃——”
老屋的门被推开三次，门上挂着的铃铛响了三次。
小七安分了一半的碎冰冰给奶奶，木七安分了一半给大圣。
“乖乖，你从哪来？”瑞言又端出一碗绿豆汤，放在木七安面前。
绿豆沉在碗底，他的脸倒映在晃动的水面上，仿佛照出他早已扭曲的本性。
木七安想认亲的心思瞬间熄灭，“我……从山外来。”
“山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小七安插话，“有没有小卖部电视机里的大汽车？游乐园？奶油蛋糕？”
木七安看着面前这张稚嫩的脸，漂亮的眼眸澄澈干净。
他没有经历死亡，没有经历人的恶意，什么都没经历过。
木七安张了张嘴，想说有。
但这个答案除了让一个孩子生出更多不切实际的愿望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他艰难地扯起嘴角，“山外面的世界，很累，很苦。”
在酒吧当小时工，无数豪车从他身边掠过，他只是替人开车门的接待。
穿着厚重的人偶服发传单，游乐场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隔着一个检票口，隔着一个世界。
在超市做临时搬运工，每次推着货路过隔壁的蛋糕店，都能看到橱窗里昂贵漂亮的奶油蛋糕。
山外繁华。
只不过他活在繁华的背面，无心观赏。
除了上课，木七安所有的时间都在做同一件事——挣钱。
他要接奶奶走出大山。
一根烟递了过来。
木七安顿时皱紧眉头，嘴比脑子快，“奶奶，医生不让你抽烟！”
瑞言轻嗤一声，下意识顶嘴：“劝我戒烟的医生好多都上小学了。”
过分熟悉的对话让祖孙俩全部愣住。
木七安懊恼自己说漏了嘴，奶奶现在还没看过医生。
瑞言看着这个“以后”的孙子，她听懂了。
医生不让抽烟，说明自己八成是得了治不好的病。
拇指和食指捏住燃着的烟头，直接掐灭。
“得，不抽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烟灰，“我活着，安安才有家回。”
“奶奶会魔法，一定能活到999岁！”小七安稚嫩的脸上满是坚决。
“那岂不成老妖怪了。”瑞言笑了一声，眼尾的纹路挤在一起，走向旁边的老柜子。
“那也是最漂亮的老妖怪。”木七安从小到大一直很聪明，但对奶奶会魔法这件事，他从未怀疑过。
一包钙奶饼干被放在桌上，尚在保质期内。
“先垫吧一口，我去炒几个菜，一会啊，咱们祖孙三个痛痛快快吃一顿！”
瑞言摸了摸小七安的脑袋，又揉了揉木七安的发顶，穿上围裙进了厨房。
狗狗祟祟的大圣用嘴筒子顶开门缝，它要去厨房捡漏。
每次主人都会手抖，蔬菜屁屁全进了汪的胃。
如果有肉菜，小主人就会手抖，恰好掉在汪的饭盆里。
营养均衡的大圣，才不屑吃屎。
小七安把钙奶饼干往木七安面前推了推，“你吃吧，我想一会多吃点菜。”
“你是吃腻了吧。”
小七安的心思被戳穿，也没反驳，只是托着腮帮子看木七安咬下第一口，第二口，第三口……
木七安吃得不算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小七安歪着脑袋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外面没有好吃的东西吗？”
木七安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等你走出去才会明白，有些味道，是固定在一个地方的。你离开那个地方，味道就散了，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上。”
钙奶饼干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在异乡，那是家的味道。
老屋飘出来的炊烟，小狗脚的青青糯山味，奶奶衣角的茉莉香……
这样的日子，就算神明路过，大概也会沉湎于此，舍不得走。
“你在外面是做什么的？”小七安没有忘记他买零食的豪气，“是不是很厉害的大人？”
木七安想了想，浓缩成一句话，“大概就是，孔乙己+骆驼祥子+祥林嫂，简称——乙驼祥。”
扭头看到小孩子眼里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喉咙发涩，“抱歉啊，没有长成你期望的厉害的大人，我的生活……烂透了。”
“没关系。”小七安的脸上没有失望，努力安慰道：“番茄酱比番茄更好吃。”
木七安想笑，眼眶却先一步红了。他偏过头，眨了眨眼，睫毛上挂了点湿意，“你怎么知道番茄酱好吃？村里可没有卖的。”
“村长爷爷让我辅导他孙子写作业，那晚他家从镇上买了肯打鸡，村长爷爷给了我一根薯条，上面抹了番茄酱。”
木七安眯起眼睛，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去。
记忆像沉在水底的泥沙，冷不丁一搅，慢慢浑浊，又渐渐清晰。
村长孙子肥胖的脸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如果不是小七安提起，他确实忘了这件事。因为这点微妙的恶意跟以后的痛苦比起来，太不值一提。
没吃过肯德基的孩子，接过一根别人施舍的薯条。
小七安大概率还会说谢谢。
“我有事，出去一趟。”
想到血淋淋的大圣，木七安恨不得将那孙子凌迟。
刚走两步，衣角传来一阵轻微的阻力。
木七安低头。
一双小手死死拽住他，小七安紧张地吞着口水，“是我说错话了，哥哥，你别生气。”
“没有时间了。”木七安强忍着怒火，“别拦着我。”
有大圣和奶奶在身边的小七安，会快乐地长大。
那些肮脏的事，这次换他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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