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隔檐三望（七）
雨声渐渐小了，院子里积起浅浅的水洼。
瑞言低着头，花白的碎发垂下遮住眼睛，手指温柔地摩挲着相机外壳，像抚摸一个人的脸，一个再也回不来的、永远笑着的脸。
佛语里说，人有所求，才有所苦，求不得是苦，求得少许，就不那么苦。
如果她当初没有选择进城，而是老老实实留在山里，阿涛或许就不会死。
天灾冲毁了新房，带走了她的爱人，也磨灭了瑞言走出去的勇气。
她不敢再有所求。
瑞言这名字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期盼她这辈子福泽相随，言笑晏晏。
可她出生即丧母，结婚即丧夫。
她走到哪都是天煞孤星。
瑞言，灾厄相随。
她搬回自己的老屋，像一株即将枯死的花朵，不挣扎，也不期待春天。守着村里最贫瘠的土地，浑浑噩噩地活着。
直到那天上山，她捡到了一个襁褓婴儿。
她刚伸出手，不知怎的，脑袋里浮现出一个清瘦的人影。
隔着时光的屋檐，那双桃花眼望着她，缓缓流下清泪，他在说，别救我。
怀里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瑞言猛地低头，才发现自己已经将孩子抱在臂弯里，一下一下轻拍着。
好像，这本就是她的孩子。
等她看清模样，瑞言心中一惊，一模一样的桃花眼，右眼下同样点缀着一颗泪痣。
纤细的小手从襁褓中挣扎出来，攥住她的小拇指，不肯松开。
婴儿不会说话，但瑞言听懂了。
他在说，救救我。
瑞言把木七安带回了家。
屋外虫鸣低徊，屋内油灯昏暗。
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笑纹从眼角漾开。
她不信命。
她不信老天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折磨她。
她会的多，白天种田，晚上替人缝补衣裳，养一个孩子不是难事。
长大的木七安不希望她捡到他，想必吃了很多很多苦，多到安安宁愿自己从未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那她就得更加拼命干活。多攒一分钱，自己的孩子就能少吃一点苦。
可因果成熟，直至彻底脱落，非人力可更改。
木七安不在乎自己是否存在，他只希望奶奶去看看山外的世界。
可这场穿越时光的相见，提前揭示的命运，却恰恰促成了一切闭环。
宿命如雨，落满人生。
相机被瑞言放在桌上，她重新倒满酒杯，一杯接一杯喝着。
木七安陪着奶奶，喝了一杯又一杯。
以往的苦涩，随着酒水，一并咽下去。
“行了。”瑞言看着脸红的木七安，“一会你不是还有事吗，别喝多了。”
木七安握杯的手顿住，奶奶深邃的眼睛布满血丝，温柔地望着他，什么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他的遮掩，他的伪装，那些他以为演得天衣无缝的谎言，在这双眼睛面前，薄得像一层纸。
可他必须去做这个恶人。
木七安扯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奶奶，下次见面，你一定要告诉我，千杯不醉的诀窍。”
瑞言颤抖着手拢好了白发，说得意味深长，“下次见面，你自己就学会了，安安。”
木七安的笑容僵住，“奶奶……你认出我了？”
他只觉得自己矛盾得很，希望奶奶认出他，又不希望奶奶认出他。
“傻孩子，你忘了吗，奶奶会魔法。”
瑞言的眼眶里蓄满泪光，粗糙的手碰了碰这张瘦了太多的脸，“长大了……很辛苦吧。”
“不管我的安安变成什么样子，奶奶都爱你。”
眼泪一滴一滴砸落，瑞言身上灰色的旧衣晕开深色的水花。
下一秒，木七安紧紧抱住朝思暮想的老人，声音哀凄，“奶奶，我好想你……”
小七安看着木七安痛苦的样子，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灰暗无比。
那是未来的自己，看起来无所不能、无坚不摧的自己，此刻弓着背，哭到肩膀发抖，像在雨中淋透了羽毛的雏鸟。
小七安把下唇咬得发白，转身跑进屋里。找出自己的存钱罐，将里面攒的所有钱一股脑拿出来。
“哥哥，别哭了。”
小七安踮起脚，将一沓皱巴巴的钱举得高高的，“你太瘦了，多吃点好的补补。”
“还有这些糖，吃点甜的，心里就不会那么苦了。”
他认真组织了一番语言，用亮晶晶的眼睛仰望着木七安，
“谢谢你来看我和奶奶，也谢谢你能在未来撑那么久。你在我心里，是第二厉害的大人！”
小七安不知道长大后的自己经历了什么，但至少，请自己吃零食的木七安，泰酷辣！
木七安看着七颗亮晶晶的糖果，他拆开一颗——
“(≖‿≖)✧早安~”
傻里傻气的笑脸，旁边是工整却仍透着稚气的字。
大脑深处突然刺痛一刹，封存的记忆，在这一刻坍塌了一小块。
“若今后难相见，那我祝你早安、午安、晚安，行也安然，淡也安然，穷也安然，富也安然。”
小七安愿他七安，奶奶愿他七安，好像……
他也送过好多人七安。
可他没时间思索似曾相识的感觉来自何处，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大圣哼哼唧唧蹭过来，湿漉漉的鼻子拱进木七安的手心：
小主人，早点回家，在外面多吃点饭，爱你的汪。૮₍◜ෆ◝.₎ა
木七安抱住大圣，笑声混着眼泪一起滚下来，滚进大圣厚实的皮毛里。
真好啊，是热乎乎的大圣。
回到过去的时间太短，木七安不敢拖延，但这些阴差阳错的团聚，留下的浓厚回忆，已是一场欢宴。
木七安笑着挥手说再见，却深知，再见遥遥无期。
水坑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童年被留在了身后，留在了潮湿的土地上。
“安安——”
奶奶的话追上他的脚步，“往前看，是路。往回走，是家。”
老人，孩子，与狗，整个童年站在雨幕的另一端，遥遥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村边的池子就在眼前，木七安眼底的残红还没褪尽，心里已经开始一条一条过着方案，怎么把村长的孙子骗出来。
依旧是雨天，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正想着，池子传出一阵奇怪的声音。
走近后，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水里挣扎。
那是村长的孙子。
木七安面无表情地站在池边，确认那个孩子死透后，僵硬的大脑疯狂运转。
到底是谁，谁下的手？
他刚从家里出来，必定不会是小时候的自己。
他正盯着水面出神，余光忽然飘进一样东西。
一架白色的纸飞机，摇摇晃晃地飞过来。
木七安还没来得及转身，一股清甜的茉莉香扑面而来，像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点了一枝香。
然后，他消失了。
……
天彻底黑透，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出现在木七安待过的池边。
闪电照亮了小七安的脸，“大圣，好狗狗，多亏你的鼻子。”
大圣嗷呜一声。
下一秒，它猛地压低身体，耳朵向后压平，发出凶狠的低吼。
又是一道惨白的闪电，小七安的肩膀上，多了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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