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回村
第七十六章 回村
盐。
当这个字从柳如烟口中轻飘飘地吐出来时，钱掌柜脸上的喜悦与振奋，瞬间凝固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杯子里的茶水甚至因为他细微的颤抖而漾起一圈圈波纹。
“柳……柳姑娘，您没说笑吧？”钱掌柜的声音干涩，他小心翼翼地把茶杯放回桌上，动作拘谨得完全不像一个刚谈成一笔大生意的功臣。
院子里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无形地隔绝开来，只有他们这一角，气氛陡然变得沉重。
“钱掌柜觉得，我像是在说笑吗？”
柳如烟的指尖划过温热的杯壁，她没有看对方，而是凝视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钱掌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凑近身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姑娘，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在大盈，盐铁专营，那是写进律法里的！私自贩卖一两都要挨鞭子，超过一斤，那是要流放三千里！要是成批地倒腾……那是要满门抄斩的！”
他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发自骨子里的恐惧。
柳如烟终于抬起头，她的神态依旧平静，这份平静与钱掌柜的惊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自然清楚其中的风险。”
“那您还……”
“钱掌柜，”柳如烟打断了他，“我们李家村靠山吃山，猎物不缺。但鲜肉难以保存，尤其是在这越来越热的天气里。有了大量的盐，我们就能制作肉干、腌肉。这些东西，不仅能让村里人挺过最难熬的日子，更能成为一条比皮货还稳定的财路。”
她的话语清晰而冷静，勾勒出的前景让钱掌柜一怔。
他只想着卖皮子换钱粮，可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想的却是如何让这份基业长久地存续下去。
“可是……这路子也太危险了！”钱掌柜还是无法释怀，“县里那些大户，或许有自己的渠道弄些私盐，但那都是藏着掖着自己用，谁敢拿出来卖？被官府的盐巡抓住，再大的家业也得倾家荡产！”
柳如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清楚，钱掌柜说的是实情。
她也清楚，李牧让她打探盐路，绝不是心血来潮。
那个男人，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也每一步都踩得无比坚实。
“我只是让你打听，不是让你去贩盐。”
柳如烟将一杯新茶推到钱掌柜面前，“路，总要一步步走。饭，也要一口口吃。先看看这清河县的水，到底有多深。”
钱掌柜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头的惊涛骇浪，竟慢慢平复了些许。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我明白了。”
满载着粮食和生铁的车队，在天亮后便踏上了归途。
来时车轻，去时车重。
那深深的车辙印，是沉甸甸的希望。
当李家村的轮廓出现在山坳尽头时，守在村口放哨的半大孩子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回来了！柳姑娘他们回来了！”
一声高喊，让整个沉寂的村庄瞬间活了过来。
村民们从各自的屋子里涌出，扶老携幼，全都朝着村口聚集。
李牧拄着木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他的腿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面庞因为失血而带着几分苍白，可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
当那十几辆吱呀作响的板车，在张猛和一众青壮的护卫下，缓缓驶进村口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车上，一个个麻袋堆得冒了尖，压得车板都微微弯曲。
粮食！
全是粮食！
那熟悉的麻袋和从缝隙中漏出的些许谷壳，让每一个经历过饥饿的人，双目都开始泛红。
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之前那些对柳如烟一个女人带队出门的嘀咕与担忧，在这一刻，被眼前如山般的粮食彻底碾碎。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了那个从头车跳下来的纤细身影上。
柳如烟的衣衫上沾满了尘土，几天的奔波让她看上去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比清河县最亮的星辰还要惊人。
她快步走到李牧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一路上的风霜都压进心底。
“幸不辱命。”
她递上一个青布包裹的账册。
“这是所有的交易明细。狼王皮品相虽有瑕疵，但经钱掌柜一番运作，最终卖了三百二十两的天价。其余十九张狼皮，换了五十石粟米，还余下一些散碎银钱，也都一并采买了铁料。”
三百二十两！
五十石粮食！
这两个数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周围村民的心坎上。
他们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柳如烟的神态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待一个外来女人的眼光，而是充满了敬畏与感激。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只用了几天时间，就为整个村子带回了过冬的命！
李牧接过账册，入手微沉。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些惊人的数字，而是翻开了册子。
娟秀的小楷，条理分明。
每一笔皮货的售价，每一笔粮食和铁料的开销，甚至连路上给车夫的几文钱茶水费，都记得明明白白，一清二楚。
李牧合上账册，抬起头。
“辛苦了。”
他的嗓音有些低，却很清晰。
“你比我想的，做得还要好。”
一句平平淡淡的夸奖，却让柳如烟一路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
一股暖流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连带着脸颊都微微泛起红晕，在这傍晚的霞光里，煞是好看。
她连忙低下头，心底莫名有些发甜。
李牧没有在意这些细节，他将账册交给身后的陈慧娴，然后拄着木杖，面向所有村民，扬起了手。
喧闹的村口瞬间安静下来。
“这次出去的人，都辛苦了！”
“所有参与狩猎狼群、守卫村庄的，按功劳大小，分发粮食！”
“剩下的，全部充入公仓，由我嫂嫂陈慧娴统一登记造册，按人头定量分发，保证人人有饭吃！”
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东家仁义！”
“李家村有救了！”
村民们欢天喜地地围拢过来，在张猛和李大壮的组织下，开始井然有序地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份粮食。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郭孝没有去管粮食，他疯了一样扑向后面几辆板车。
车上，是一块块大小不一、泛着青黑色光泽的生铁。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爱惜地抚摸着那些冰冷粗糙的铁块，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好铁，是百炼钢的底子！好铁啊！”
他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仿佛看到的不是铁，而是无数把即将诞生的锋利兵刃。
“这下能打出真正的宝贝了！”
当晚，李牧家中。
一张简陋的木桌，几样简单的炒菜，一坛浑浊的村酿。
李牧做东，为柳如烟、张猛、郭孝三人接风洗尘。
饭桌上，张猛还在为白天的收获而兴奋，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郭孝则满脑子都是他的那些铁，时不时傻笑一声。
柳如烟将这次清河县之行的经过，包括结识钱掌柜，搭上陈员外这条线以及那个需要绕着走的吴家，都一一向李牧做了汇报。
李牧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当柳如烟提到自己已经开始着手打探盐路时，气氛微微一变。
张猛拍着胸脯嚷嚷，“怕他个鸟！什么吴家，什么盐巡，敢惹我们，一刀一个！”
自从当了猎户后，张猛的身体看起来更加威武雄壮，加上之前杀山匪，战狼群，已经让他见了血，有了杀气。
郭孝则沉默下来，他比张猛更清楚这其中的凶险。
李牧没有说话，他只是端起酒杯，凝视着杯中浑浊的酒液，以及倒映在其中的，那跳动不休的烛火。
院子里，村民的欢声笑语隐约传来。
屋子里，是心腹手下的期待与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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