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裴子奚篇（三）
裴子奚做任何决定都从不犹豫，因为他这一生是在刀山火海中硬生生劈开的一条路，有半分迟疑可能就会前功尽弃。
但这一次，他竟难得地犹豫了。
计划明明已经布置好，他只要等萧禹带叛军冲进来就行，他却鬼使神差地问她要不要合作。
到底在期待什么？裴子奚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想知道她想要什么，或许是想看看她的骨气有几两，又或许是想证明她是个与众不同的存在。
他自认为提出了能想到的最优厚的条件，名门贵女的愿望无非是要身份要地位，或者一段好的姻缘，光鲜亮丽的头衔。
从县主郡主到天下最尊贵的皇后之位，姜宛都拒绝了。
最后她竟连宁愿去死这种话都说出来了，难道萧禹就那么重要？
真是好笑，才被关了几天就争先恐后跪地求饶的姜家人里，竟然有一位烈女。
姜家人见她宁死不肯妥协，一开始的苦苦哀求立刻变成破口大骂。
但姜宛只是问他：“我能回牢房睡觉了吗？”
裴子奚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确定她对姜家人没有半分同情。
心肠冷硬至此，偏偏对萧禹格外不同，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收紧……
听到远处传来的兵器碰撞声，他忽然笑了。
事到如今，他是不愿决断也要决断。
做出决定后，裴子奚的心情突然轻松许多。
斩杀了冲在最前面的人，他抓起姜宛跳出了窗户。
她惊慌失措地缩在他怀里，并没察觉他已经把那卷假圣旨塞进了她的袖袋里。
少女手臂内侧的皮肤柔软光滑，微凉的触感让人忍不住想要触碰更多……
这或许是他离她最近的一刻，但他没时间放任自己去想任何事。
“这是谢礼。”
他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至于谢什么，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谢她意外闯入密室，谢那颗又甜又辣的姜糖。
所以今天他选择给她一条活路，把她送到萧禹身边。
对面有黑衣人提剑冲过来，虽然蒙了面，裴子奚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人的眼睛。
萧家人都生着同样明亮的眼睛，里面能装下山河万里，雄心壮志，每每面对他这个“大奸臣”时只剩下厌恶和不屑。
连劫狱都劫的这么光明正大，一点阴暗手段都不肯用。
裴子奚特别讨厌那双眼睛，不过某些人喜欢，就成全她吧。
他收回手，在姜宛肩上狠狠推了一把，看她踉踉跄跄跌入那人怀里。
“姜宛！交出诏书，我可以饶你一命！”
姜宛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再到恨不得吃了他的样子，只用了一瞬间。
至于她旁边的萧禹，惊喜的表情都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挥出链刃的瞬间，裴子奚心里闪过一个阴暗的想法，如果他“不慎失手”，将萧禹当场杀了又会怎样？
姜宛会为了她的心上人和他拼命吗？
或许那样会更好，这样杀她的时候，他就不必犹豫了。
但这个荒诞的念头只是闪了一瞬，链刃最终还是掉转了方向划破了姜宛的衣袖。
只是准头略有偏差，原本应该点到为止的刀刃划破了她的手肘，鲜血流出，裴子奚像是被灼伤了一样迅速错开目光。
他朝暗卫打了个手势，被埋藏在大理寺周围的炸药被点燃，地面开始摇晃。
现在，他应该走了。
但他没动，而是看着姜宛脚下不稳，再次跌入萧禹怀中。
在皇宫里的时候她坚强得要死，连他一件披风的恩情都不愿意领，现在倒是突然娇弱起来，看着碍眼。
虽然觉得碍眼，但他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似的一动没动。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她不愿意跟萧禹走呢？
这个念头刚闪过，就被裴子奚判定为荒谬。
姜宛是萧禹的未婚妻，如果不是他要拿姜家开刀，顺势解决萧禹这个皇权路上的心头大患，他们应该会顺理成章地成亲。
现在好不容易见了面，她怎么可能不跟萧禹走？
不管姜宛走不走，他是得走了。
但他又鬼使神差地看了姜宛一眼，隔着四周腾起的烟尘，他没看懂她的眼神。
好像并没有获救的欣喜，她在想什么？
他这一晃神的工夫，对面已经搭起了弓箭。
链刃挡开了大部分箭矢，但萧禹的箭不是那么好挡的，势重力沉，今天免不了要受点伤。
眼看三支铁箭袭来，裴子奚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打落了其中射向要害的两支，借着最后一支箭的力道迅速后退。
身后的牢房即将坍塌，但里面有他事先预留好的密道。
等他安全进入密道，牢房一塌，萧禹是绝对不可能扒开废墟来找他的。
他本应该在退入牢房时就立刻进密道，但出于某种不可对人言说的隐秘期望，他在即将坍塌的牢房里停了下来。
萧禹射箭的功夫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厉害，如果不是他提前做好了后退的准备，怕是要被这支箭穿透身体。
他握住露在外面的箭羽，咬牙拔了下来。
箭已拔出，没有人来。
内心隐秘的期望彻底落空，裴子奚一时间说不出是伤口更疼些，还是失望更痛。
他正要去拉密道入口的活板门，耳朵却在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中捕捉到了一点异样的声音。
那是……脚步声……
他从还没被炸坏的窗口望出去，在漫天烟尘中看到了一抹由淡变浓的身影。
少女应该是从未学过武功，脚步虚浮无力。
不过是短短一段路，她就踉跄了好几次。
裴子奚死死地盯着那个越来越清晰的人影，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就像是人无数次乞求神明垂怜，其实不过是在安慰自己。
因为这个世上根本不可能会有神明，就算有，神明的目光也从不会为一只和芸芸众生并无区别的蝼蚁停留。
这一刻，裴子奚忽然愿意相信这世上有神。
因为那是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也是从未奢望过实现的愿望。
但这一次是真的，真的有人来了。
穿过硝烟弥漫的满地狼藉，毅然决然地冲进这座即将倒塌的牢房，为他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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