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裴子奚篇（四）
裴子奚假装昏迷，实际上却在从睫毛底下偷瞄姜宛的一举一动。
聪明到能猜到他肯定留有地道这个后手，又愚蠢到舍弃萧禹回来送死。
人皆有所求，但他怎么也读不懂她想要的是什么。
眼下他伤重昏迷，她会暴露自己的目的吗？
见姜宛找了半天都一无所获，裴子奚悄悄按下了活板门的机括。
下一秒，他就被毫不客气地踢了下去。
……萧禹没能要了他的命，但姜宛差点做到了。
勉强把姜宛拖到安全的地方后，他靠着墙壁坐下来，去摸怀里的药。
说是药，其实是阿启的血。
这是兄弟两人多年来的习惯，裴子奚在外面玩命，姬忱夜困守深宫，用包含强大自愈能力的血做他的后盾。
裴子奚不是天生就那么不怕死的，伤得太多好得太快，所以习以为常。
虽然这种做法无异于饮鸩止渴，但上天注定他们是兄弟，同生共死又何妨？
但这次他摔得太惨，装血的小瓶被压碎，血液已经干在了衣服上，没办法用了。
他苦笑着把瓷瓶碎片拣出来，这次真是玩脱了，连走出地道的力气都没有。
在黑暗里等着血流干而死，堪称死法中最憋屈狼狈的一种。
眼下的情形和记忆中的某一幕完美重合，这一次应该不会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吧？
其实当初他也不能确定，是真的有人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还是他濒死之际做了一个美梦……
黑暗里突然响起了含混不清的骂声：“这个天杀的狗……”
“裴子奚？裴子奚？”
趁他昏迷就开骂？
姜宛，你还真是惯会……给人惊喜！
裴子奚吹亮火折子，照亮少女苍白的脸。
他鬼使神差地冒出来一句“好冷”，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诡异。
然而看着少女茫然的眼神，他忽然戏精上身：“真的好冷……”
看到姜宛从地上弹起来，他有点失望。
是看他快要死了，所以想逃开吗？
然而下一刻，她已经到了他面前，像揉搓木偶人一样大力地替他裹好了衣服。
裴子奚握住了姜宛的手，一开始是为了制止她系衣带时差点把他勒死的危险行为，另一方面也是渴求一点温暖。
如他所想，她的手很暖，让人抓住了就不想再放开……
裴子奚忽然很想逗她说话，然而小姑娘谨慎得要命，不管他抛出什么话题都一律搪塞。
人美心善有道德，亏她说的出来。
看来不下点猛料，她是半句实话都不肯说了。
“为什么不跟萧禹走？”
“跟他走？去送死吗？”
“他会死？”
“你都给他挖那么大个坑了，死了很正常，不死才逆天吧。”
前一句有点像真的，后面那句假到离谱。
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怎么能搞死萧禹，所以才给他罗织了谋反这个大罪名。
不是裴子奚不够自信，而是萧禹太难对付。
冥冥中像是有股力量在保护那个人，明明是必死的局面，偏偏能被他逃脱。
所以刚才将要下手之前，他犹豫了。
若是一击不死，便是后患无穷。
死里逃生这种事在萧禹身上发生一次是偶然，发生两次算倒霉，但三次以上就是诡异了。
不仅如此，裴子奚越是想除掉他，他却在朝野中呼声渐高，隐隐有了众望所归的势头。
但这次情况似乎有变化，一切进展得很顺利，是因为姜宛的缘故吗？
在获救之前，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给过你机会了。”
没说出的后半句是“是你自己选了死路”。
裴子奚在黑暗中抬手按了按心口，衣内的暗袋里藏着他千里迢迢带回来的蛊虫。
得知姬忱夜把她关进大理寺后，他就有了这个念头。
因为他太了解阿启，他关姜宛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保护，免得裴贵妃钻空子对付她。
目前看来，姜宛是生死蛊最合适的宿主。
毕竟，能在阿启身边活下来的人不多。
不过他并没有着急种下蛊虫，到底在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获救后，裴子奚死皮赖脸地要求住在承明殿。
姬忱夜不能理解他这种行为，只想给他放碗血让他走人。
“不要！”
裴子奚罕见地拒绝了他的提议。
“为什么？”
“这种饮鸩止渴的事，突然就不想做了。”
姬忱夜拿匕首的手一顿：“这是你说的，有种以后都不用。”
裴子奚嬉皮笑脸地凑上去：“生气了？”
“没有。”
“我不是怕死，是怕死前来不及弄死裴家那群狗东西。”
姬忱夜默然片刻才答：“有什么分别，反正都是要死。”
“呸呸呸！我就快找到解药了。”
“你去年和前年都是这么说的。”
被姬忱夜毫不留情地拆穿，裴子奚轻咳一声：“那两次是误判，但这次是真的。”
“拿来。”
姬忱夜直接摊手，裴子奚顿觉尴尬。
“……现在没有，还要等一等。”
“理由。”
“药材……还没成熟，不过很快，短则三个月，长也不会超过一年。”
姬忱夜本来就没对解药有什么期待，冷哼一声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
“不肯用我的血，那就喝药吧。”
裴子奚唏嘘道：“要我们尊贵的皇帝陛下帮我跑腿拿药，微臣真是不胜荣幸！”
他嘴上说得夸张，人已经上床躺平，还惬意地跷起了二郎腿。
没想到姬忱夜这次出去，竟然意外地带了另一个人回来。
看到姜宛，裴子奚故意卖了个破绽，把在大理寺捡到的姜糖掉了出来。
他看似在对姜宛说话，实际却在留意姬忱夜的神情。
同胞兄弟的感应原本就比寻常人要强些，更何况是他们这种同患难共生死的。
虽然这位兄弟一贯面瘫脸，但裴子奚还是通过他眉心浅浅的折痕看破了他的心思。
看来姜宛对他来说，确实有与众不同的地方。
他的直觉是对的，姜宛确实是目前最适合生死蛊的宿主。
寻找多年的解药终于有了指望，可他为什么开心不起来？
听到姬忱夜要带姜宛去朝堂，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留下来照顾我。”
巧合的是，阿启也和他说了差不多的。
裴子奚忽然灵光一现：“让她自己选，怎么样？”
他真的很好奇，姜宛到底会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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