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裴子奚篇（八）
裴国公比想象中还要老奸巨猾，所谓的讨伐叛军只是个幌子，出城后军队就兵分两路。
一路由副将带领前往萧禹的藏身之地，另一路人马则分散开来，埋伏在了京城附近。
这一支军队虽然人数少，但都是裴家最尖锐的力量。
显然，裴国公为谋反已经筹谋了许久。
不过军队再精锐都没用，因为裴子奚并没打算硬碰硬，而是要擒贼先擒王。
身为造反的主谋，裴国公选择隐匿在京城。
一来是觉得灯下黑反而更安全，二来也好联络朝中的各方势力，为篡位做好准备。
所以裴子奚打算直接抓了他，等裴家的军队六神无主时再逐一收编。
派云观和风见去打探裴国公的下落后，他便在湖边的一艘小船上静静等候。
藏有蛊虫的药丸还在他身上，看着平静的水面，他竟然生出一种想把蛊虫丢进水里的冲动。
但他犹豫再三，还是克制住了这种疯狂的想法。
他下意识地捏住链刃末端，在船舱的板壁上刻下心里那个影子的轮廓。
是那夜他一回头，就看到少女提裙向他跑来的样子。
不知道此刻她在哪里，阿启有没有保护好她……
裴国公已然发难，宫中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而他抓了裴国公之后，便要领兵去收编裴家麾下的军队，这一去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那夜的道别，或许就是……
“船家！能不能送我沿着湖边转一圈？”
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裴子奚愣了一下才回头。
看到她的第一眼，他以为是自己刚才正在想着姜宛，所以才会听错声音。
“船家？”
直到对方再次出声，他才确定这不是幻觉。
这确实是姜宛的声音，只是，她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的？
他把姜宛留下，结果阿启就是这么照顾她的？都照顾得鼻青脸肿了，额头上还有一道明显的伤口！
姜宛见他不吭声，自以为善解人意道：“我明白了，你是不是不能说话？不要紧，你应该能听懂我的话吧？绕着湖走一圈就行，慢慢的！”
看着递到面前的玉镯，裴子奚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幸好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姜宛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那玉镯上还打着月华宫的徽记，所以，她在逃跑前是洗劫了裴贵妃的老巢吗？
一篙点开小船，裴子奚在心里默默道：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怪不得我。
如果真有命运这种东西，姜宛的命运大概就是在不停地找死。
裴子奚已经想过很多次要放过她了，但每次在他下定决心的时候，她总会一头撞上来。
有她的帮忙，假扮成小倌的裴国公顺利被抓。
只是在递给她那所谓的“报酬”时，裴子奚有点犹豫。
一旦吃下生死蛊，她的命运就此注定，再也无法回头。
裴国公大概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看着他把药递给姜宛时，他冷笑着挑拨：“他给的药你也敢吃，真是不要命了。”
被说中了最阴暗的心事，裴子奚整个人一僵。
尤其是姜宛问他药是不是有毒的时候，他突然生出了把药瓶拿回来销毁的冲动。
他确实这么做了，但姜宛却抢先把药瓶藏进了袖袋。
他想要抢过来简直易如反掌，但阻挠他的是姜宛的眼神。
她……信任他。
裴子奚默默收回手，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如果姜宛发现她所信非人，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他找了个借口让云观带走姜宛，却没想到竟然被萧禹捡了个漏。
云观跌跌撞撞跑回来报信的时候，裴子奚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藏有蛊虫的药丸就在她身上，而她被萧禹带走了。
就算他现在想要阻止她吃下生死蛊，也是鞭长莫及。
万一她在路上因为情蛊的作用重新爱上萧禹，那他就是枉做小人，还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那一刻，裴子奚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哪怕是计划屡次被苏青辞和萧禹打乱，他也不曾这般无能为力过。
但姜宛就像是命运安排给他的意外，是他根本无法掌控的存在。
这种不祥的预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强烈，哪怕他不顾一切地找回姜宛，但还是没能阻止她吃下生死蛊。
阿启也知道了整件事，那天兄弟俩打了最凶的一架。
两人都没用任何兵器，赤手空拳地把对方打得满脸血，然后靠在一起喝酒。
阿启这家伙一脸嫌弃地把手上的血甩了几滴到他的酒杯里，硬逼着他喝下去。
裴子奚皱着脸把酒喝下去：“很难喝。”
“还能尝出难喝，让人羡慕。”
姬忱夜面无表情地灌了一大口酒，从前他虽然尝不出味道，但还能感觉到烈酒在喉咙里引起的灼烧感。
但现在，他喝下去的就像是毫无味道的水一样。
“那就抓紧时间好好羡慕，说不定哪天就只能同情我了。”
“有什么好同情的，你能比我惨？”
姬忱夜又喝了一口酒，语气郑重了几分：“不需要你让我。”
裴子奚明知故问：“我有吗？让你什么了？”
不等姬忱夜回答，他就站起身来：“酒没了，我再去拿一壶来。”
他才刚迈步，衣袖却被抓住。
“姜宛，不需要你让。”
“活命的机会，朕同样不需要。”
裴子奚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转身揪住姬忱夜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不需要我让？你知不知道你随时都有可能死！”
“那个蠢货太子的死状你也见过吧！你想像他那样变成一团烂肉，死也死得那么难看吗！”
姬忱夜甩开他的手：“不！在那之前我会了结自己！”
“说得容易，你倒是……”
“裴家造反那天。”
裴子奚立刻僵住，没了刚才大喊大叫的力气。
“那天……怎么了？”
那天过后，姜宛也受了伤。
所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我没打算从地道里出来，但那个疯子一样的女人竟然不要命一样跑过来，狠狠踹了我一脚。”
说到这里，姬忱夜摇头轻笑，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裴子奚莫名地也跟着笑了起来：“那你这点可比不上我，大理寺被炸毁那天她就踹过我了，还差点要了我的命。”
刚才还吵得剑拔弩张的兄弟，就这样对着笑了半天，最终达成了共识。
“公平竞争？”
“公平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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