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裴子奚篇（九）
“不管她选了谁，她的生死就由那个人决定，如何？”姬忱夜再度加码。
裴子奚反问：“如果她选了你，你会用生死蛊吗？”
他太了解阿启，能问出这种话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和你无关。”
姬忱夜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但在离开前，他还是多问了一句：“假如她选你，你会杀了她取蛊救命吗？”
“会。”
大概是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爽快，姬忱夜愣了一下。
“你……”
“想说我这么绝情？”裴子奚替他说出了说不出口的话：“没错，我就是这种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姬忱夜目光渐冷：“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我各凭本事，我一定会让她选我。”
“拭目以待。”
接下来的那段日子快得像是走马灯，裴子奚觉得自己的情绪这辈子都没起伏那么大过。
原来文人墨客笔下的情之一字，竟是这种滋味。
酸甜苦辣尽在其中，却让人甘之如饴。
就像是姜宛送给他的姜糖，明明会被辣到涕泪横流，他却乐此不疲，每晚睡前都要含上一颗，仿佛这样能让睡梦也甜一点。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发现糖没有那么辣了。
熟悉的味道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裹布，无论他怎样努力去尝都回不到从前。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但这一刻真正到来时，他还是有点慌。
这一生如果注定要成为一个无知无觉的废人，那他岂不是像是没有活过？
第二天，他忍不住告诉了姜宛自己名字的来历。
被人踩进烂泥里，就是他的人生。
空顶着裴家公子的名号，但每个人都知道内情，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注定被抛弃的废物。
除了阿启，还有姜宛……
她正义愤填膺地怒骂裴晟，还提出了包括并不限于把他卖去真的当小倌的一系列提议。
看她骂人骂得脸颊微红，一副认真又努力的样子，裴子奚忽然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就连这个曾经让他痛恨的名字，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
但他没想到，姜宛竟给他取了一个新的名字。
承和启，确实是看上去就像是兄弟的两个字，就像他和阿启一样。
仿佛被洞悉了心底最深的隐秘，那是连阿启都不知道的事。
虽然答应了那小子要公平竞争，但信用是光明磊落的君子才有的东西，他裴子奚根本就没有拥有这种品质的资格。
若是言而有信，他如何能用十几年工夫爬到连裴晟都不得不忌惮的位置？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决定要耍赖。
如果阿启赢了，那他会替他杀了姜宛，取生死蛊为他解毒。
如果自己赢了，结果还是一样。
获救的那个人，永远都会是阿启，而他将会如愿赴死。
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如今被姜宛随口取的名字一语道破。
或许他生来就要承受苦痛，让阿启能够开启新的人生。
对上姜宛懵懂的眼神，他突然觉得看到了宿命在眼前显化。
所以，一句“对不起”脱口而出。
因为在他的计划里，姜宛注定是牺牲品。
意识到这一点后，裴子奚晚上又睡不好了。
梦里的姜宛像是个幽魂一样飘来荡去，什么都不肯说，只是幽幽地看着他。
裴子奚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时，本能地想去摸姜糖，但布包里的糖已经没有了。
心口仿佛被人硬生生掏了一个洞，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却摸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他还有一颗糖，是告别那日姜宛送给他的。
那天空气中漂浮的甜香气息在此刻袭来，裴子奚突然后悔了。
为什么没早吃到那颗糖，哪怕是在味觉丧失前一刻也好。
大概这就是命运对他的惩罚，罚他这辈子都注定苦涩，尝不到那一口甜。
那种注定失去不能拥有的痛苦，在发现姜宛被抓走后彻底爆发。
但那个卑劣的戏子竟然给他指出了一条新的路。
或许事情可以两全其美，他既能拿到生死蛊，也能保住姜宛的命。
就像那个痴情戏子用养魂蛊保存娘子的魂魄一样，只要能留住姜宛的魂魄，再重新找个身体给她不是难事。
裴子奚费尽心思，终于找到了一只具备锁魂功能的镯子。
只要姜宛戴上，镯子便会锁住她的魂魄，就算锁不全，至少也能有一缕。
按照那个术士的说法，就算只有一丝魂魄，也能通过聚魂阵法补全她的魂魄，这个办法几乎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裴子奚忍不住追问：“万无一失？什么情况才会失败？”
术士沉吟了一下：“这镯子有阵法加持，轻易损坏不得，除非是她的魂魄不在这一方世界了，否则一定可以聚齐。”
“好，若是出了差池，我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是，老朽敢以性命担保！”
把镯子给姜宛戴上之后，裴子奚放心了许多。
不过那戏子除了带来转机之外，还埋下了隐患。
姜宛似乎对自己所中的蛊毒有所怀疑，虽然裴子奚确定那个戏子并没能透露什么有效的信息，但她的反应也太古怪了。
难道是那个养魂蛊有问题？
当姜宛去找姜容时，裴子奚并没有阻止，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真相这件事，姬忱夜更想让姜宛知道。
两人又打了个赌，只不过输赢裴子奚一点都不在意。
然而，姜宛却总是能给他惊喜……或者说是，惊吓。
这次打赌，他和阿启谁都没赢。
因为姜宛并没有被生死蛊吓跑，还问了姜容一个奇葩的问题：“同时爱上两个人该怎么算？”
那一刻，裴子奚和姬忱夜面面相觑，两人的表情都是统一的震惊。
世上怎么会有人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只想让他们活下去？
她是疯了吧？
不管她疯不疯，裴子奚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所作所为只能用可耻来形容。
甚至在刚才打赌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赢面更大。
毕竟他见过的人里，就没有不怕死的。
更何况根据他的观察，姜宛想活下去的心思还是很明显的。
一个曾经那么想活的人，为什么愿意舍弃性命，难道只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吗？
裴子奚想不通。
但他还没机会弄清楚姜宛的心思，结局就猝不及防地来了。
看到姜宛脖子上那道刻骨的伤痕时，裴子奚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去看她的手腕，发现他戴上的那只镯子完好无损时才勉强稳住了心神。
他镇定地执行了自己的计划，取出生死蛊给姬忱夜服下。
反正蛊毒的副作用是让他失去关于姜宛的记忆，醒来后他可以开始新的人生。
但术士第三次招魂失败，人也因反噬之力当场断气时，裴子奚终于感受到了何为绝望。
和他此前人生经历过的相比，这次绝望堪称深渊，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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