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裴子奚篇（十）
“你怎么了？”
裴子奚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淡漠的姬忱夜。
看来生死蛊的效果确如所言，不仅解了那跗骨之毒，还让阿启把有关姜宛的事全都忘了。
为什么这件事应验了，偏偏锁魂镯要出问题？
而这个秘密注定要埋藏在他心里，连和阿启都不能说。
所以，裴子奚只能强行克制住倾诉的冲动：“没什么，只是刚来到西陇要应付的事太多，所以有点累。”
这个借口他用过很多次，但这次姬忱夜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很快离开，而是定定地看着他。
“我的毒是怎么解的？”
“不是说过了，我找到了裴家的药坊。”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我经常头痛，这里也很难受……感觉像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看到姬忱夜捂着心口的位置，裴子奚心下微沉。
当初他取出蛊虫后，蛊虫就自行融进了姬忱夜的心口。
被吞噬的记忆是彻底消失了，还是被隐藏了？阿启还会记起来吗？
“好，我再去查查裴家，说不定这是解药的后遗症。”
好在姬忱夜没有再纠结，裴子奚总算是松了口气。
送走姬忱夜后，他独自去了地下密室。
缭绕的阴冷雾气中，姜宛静静沉睡在冰棺中，手腕上的镯子黯淡无光。
据今天最后一个被杀的术士所说，镯子里确实锁住了一缕魂魄。
只是在无法补全魂魄的情况下，这一缕魂魄终究也留不住多久。
除非……有人愿意用自己的魂魄替她温养这一缕魂魄。
倘若这一缕魂魄永远无法补全，这对养魂者来说除了耗费元气之外倒是没什么影响。
但若是有朝一日这魂魄有补全的可能，那对于养魂者来说，无疑是从自己的魂魄中强行撕下这部分魂魄，必然会损伤本体的神魂。
“损伤神魂？”裴子奚轻笑出声：“这条命还不知能活到几时，这点损伤算什么？”
姜宛从苏青辞那里换来的解药，他没有吃。
原本是怕生死蛊没有发挥应有的效果，留给阿启备用的。
虽然现在阿启看上去没事，但他也不打算用了。
或许死于中毒就是他的宿命。
裴子奚推开冰棺，把那枚黑色的镯子取下来套在自己腕上。
他已经做好了带着姜宛残留的那一缕魂魄死去的准备，然而命运似乎还没歇了耍他的心思。
那个陌生女人扑上来抓住他的衣袖时，他想也没想就把对方甩开了。
那女人应该庆幸自己只是碰到了他的袖子，如果碰到皮肤，她现在应该已横尸当场了。
西陇人大概是还不了解他的脾性，所以才敢这么前仆后继地冲上来找死。
因为这个不愉快的插曲，裴子奚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他正要下楼梯，耳朵里却飘过来没头没尾的半句话：“……从人身上片下薄如蝉翼的肉片，捱够三百六十刀才能断气。”
说话人应该是个年轻女子，小小年纪就有和他差不多的狠辣心思，还这么大庭广众地嚷嚷出来，着实罕见。
因为这一点好奇心，他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就僵在了原地。
姜宛！
他很快就冷静下来，毕竟人有相似。
更何况世上精通易容的人多不胜数，若是有心之人打探得了他从前的经历，故意找个容貌相似的女人来他面前晃，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姜宛已经死了，而她的尸身还存放在他家的密室里。
他苦苦寻觅她的魂魄尚不能得，怎么可能会有一个活生生的她出现在面前？
虽然如此，裴子奚还是鬼使神差地拦住了她的去路：“为什么没像你刚才威胁的那样，给她三百六十刀？”
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她脸上。
像，真是太像了！
尴尬时眼睛滴溜溜乱转的样子，撒谎时心虚又逞强的神态，都和他记忆中的姜宛一模一样，甚至连蹙眉时的弧度都别无二致……
容貌相似并不稀奇，但怎么可能连神情都一样？
其实容貌还是有点不一样的，眼前这个少女下巴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说话时平添了几分俏皮。
裴子奚不依不饶地逼着她回答，却在真正听到答复那一刻如遭雷击。
“因为我人美心善有道德，可以了吧？”
他像是被当场抽去了魂魄，虽然隐约察觉到那少女已经趁机溜了，但愣是生不出半分力气去阻止。
那样的话，他从未听到有别人说过。
裴子奚不知道呆立了多久才回过神来，他叫来风见，让他用最快的速度把刚才那个少女找到，连同她的生平事迹都要一一调查清楚。
风见回来的时候，脸上仍然残留着震惊。
显然，把对方认作姜宛的，不止裴子奚一人。
看了风见的调查结果后，裴子奚很久都没说话。
一个像是突然在西陇冒出来的少女，身边还跟了一个老熟人，青阳无妄。
巧合太多，那就不是巧合了。
“主子，属下还是觉得这事太匪夷所思，姜家小姐……”说到这里时，风见。
毕竟前几个月，哪怕是有人无意中提到一个“姜”字，都能让裴子奚大开杀戒。
确定自家主子没有要发飙的迹象后，他才壮着胆子说了下去：“这世上的奇事虽多，但死而复生却是从来没有过，万一这是有心之人针对您和陛下布的局，恐怕……”
裴子奚当然明白他的担忧，但并没放在心上。
阿启已经失去了记忆，也就失去了软肋。
唯一可能被算计到的，就是裴子奚自己。
烂命一条，被算计了又能怎样？
为了埋伏在她的必经之路上，裴子奚给了自己好几刀。
和之前争宠时精心算计过的不同，这次他是真的下了狠手。
然而，这样的惨状都没能让那少女动一动恻隐之心。
风见给裴子奚送药时，一脸的义愤填膺：“她肯定不是姜小姐，姜小姐人美心善，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岂止是见死不救，还顺手牵羊呢。”
听了裴子奚的话，风见目瞪口呆：“那您还这么开心？”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主子，看他笑得眉眼生辉，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太对劲。
主子该不会是忧思过度，有点疯了吧？
裴子奚喝下药，全身伤口迅速愈合的感觉他已经体验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竟让他有种宛如新生般的欣喜。
“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要撞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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