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裴子奚篇（七）
裴晟亲自来看过裴子奚的伤，作为身经百战的将军，他自然能看出那一刀有多狠，是瞄准了心窝去的。
动手的人是姜家遗孤，也很合情理。
毕竟就在不久前，姜家老小已经被裴子奚葬送在了一场精心策划的爆炸中。
裴晟还听闻，裴子奚不久前亲自逼姜宛对自己的亲姐姐动刑，当时的场面闹得很血腥。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她会下这样的毒手不稀奇。
裴子奚虽然伤得太巧，但皇帝的命令却是刻不容缓。
裴国公来不及多想，只能匆匆离京，嘱咐留下的长子和次子，只等裴子奚的伤势好转到赶路不死的地步，就送他来军中。
当然，如果裴子奚死了，就草席一裹丢到乱葬岗去。
裴国公出征后，裴家兄弟盯了昏迷不醒的裴子奚两天，从太医口中得知他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便不再管他，只叮嘱手下把他看牢了，死了再来报信。
殊不知躺在房间里已经不是裴子奚本尊，而是蒙了人皮面具的替身。
见到裴子奚时，姬忱夜语气冷淡：“不是说不肯再用我的血吗？”
“此一时彼一时。”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以后你会明白的。”
这是裴子奚第一次用这样含糊的言辞回答他的问题，姬忱夜凝视他良久，目光渐冷。
在裴子奚问出姜宛有什么不同时，他也同样模糊作答，再无从前的坦诚。
那是他们兄弟二人最疏远的一次，以至于最后姬忱夜都以“朕”自称，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远。
这样的谈话再进行下去也没有益处，姬忱夜索性坐回到书案前：“不送。”
按照两人之前的计划，等裴国公离开，裴子奚就要悄悄跟随伺机行动。
姬忱夜这样说，便是催促他行动了。
然而裴子奚并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离开，而是在书案前站了许久。
久到连姬忱夜都不能无视他的存在：“是我准备的血还不够？”
说着，他已撩开衣袖，抓了笔刀就要划下去。
“不！”
裴子奚握住笔刀尖端，血立刻从他指缝间涌出。
“你疯了？”
裴子奚笑了笑：“够用了，再多我怕是要当场毒发。”
他们彼此都知道那是饮鸩止渴，按照姬忱夜的经历来推断，裴子奚离毒发也不远了。
所以姬忱夜没有坚持，只是再看向裴子奚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疑惑。
“好了，这次我出门可能会久点，你乖乖待着。”
裴子奚知道，阿启一向最讨厌他用这种老妈子的语气说话。
果然，听到他的絮叨，姬忱夜一言不发地捧起了书。
“看书要正着看。”
一句话把姬忱夜惹怒，直接拿书砸了过来。
裴子奚大笑着把书接住揣进衣兜：“借我看看！”
“滚！”
踏着姬忱夜的怒音走出承明殿，裴子奚就去了诏狱。
狱卒们原本正围在牢房前看姜宛熬糖，见他来了，都吓得瑟瑟发抖。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眼前这位足足有三百天，不是在杀人就是在审讯，简直是杀神附体魔王在世。
眼下诏狱里只有一位犯人，不知道首辅是不是来审讯她的。
一想到那个漂亮和气的小姑娘可能会遭到的酷刑，狱卒们都不敢看。
裴子奚没搭理挤在角落里的狱卒，径直走到了姜宛的牢房前。
她还毫无察觉地站在锅子前搅糖，不知道是太费力还是被锅里的热气蒸到，她脸颊有点红，倒是衬得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她锅铲上晶莹剔透的糖汁。
裴子奚没出声，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发觉门外有个人，脊背顿时僵住了。
看她笨拙地拿起锅铲来防卫，裴子奚很想笑。
只是可惜了那团糖浆，空气里的香甜气息浓郁，肯定会很好吃。
更可惜的是，这些糖不是给他做的，是给阿启的。
虽然明知道自己没有吃醋的立场，但裴子奚还是罕见地觉得心里有点酸。
他强行压下那点酸意，伸手握住了袖袋里的小瓶子。
里面还有几颗清心丸，其中一颗里包裹着生死蛊。
走之前，他应该把药给她。
但不知为何，他竟有点犹豫。
只要她吃下生死蛊，此事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再也不能折磨他了。
“你……”
他才刚说了一个字，就被姜宛突然递到眼前的东西打断了。
“上回答应你的糖。”她笑得眉眼弯弯。
裴子奚握住药瓶的手突然僵住，再也拿不出来。
姜宛脸上的笑意变成了疑惑，像是被嫌弃了一样。
“不要算了。”
裴子奚想也没想就把糖拿走了。
虽然明知道她的话有水分，但听到那句“自己的东西哪有让给别人的道理”，他心里还是暖了一暖。
自己的东西……他这一生好像就没有什么是属于自己的。
就连出生，也不被任何人期待，只不过是阿启的附属品罢了。
之后又沦为了裴家最脏的一把刀，用完了随时都准备丢弃的那种。
他和阿启暗中联手，为的不过是打破所有加诸身上的锁链，求一个自由。
兄弟二人本就是同胞所生，共负命运，所有的东西仿佛天生就该共享。
所以裴子奚从来没想过，什么是自己的东西。
但现在，他好像有了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个药瓶他最终也没有拿出来，他告诉自己是时候未到，姜宛或许还没有爱上阿启，但那不过是借口而已。
真正的原因，他自己也不知道。
更意外的是，姜宛最后又追上来送了他一块糖。
刚做好的，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还有她发间甜香的气息。
裴子奚没有吃那块糖，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它用油纸裹好，收进了胸前的暗袋里。
放进去的时候他忍不住想，这块糖大概是要永远被放在这里了，他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尝到它的滋味，是不是像闻到的那样香甜。
想到这里，裴子奚自嘲地笑了笑。
不，在他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一定是把这颗糖吃了。
只是不知道那个时候，他还能不能尝出味？
裴子奚更没想到的是，那一刻竟然会来得那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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