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归途·海疆
崇祯九年二月二日，龙抬头。江南，松江府，金山卫。天还没亮，海面上就出现了黑点。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那是船，西洋人的船。铁甲舰，挂着红毛旗、黄毛旗、黑毛旗，还有倭寇的膏药旗。五十艘，黑压压一片，从海平线上涌来。炮口对准了海岸，对准了那座孤零零的卫城。
金山卫，大明东南沿海最后一道防线。守军八百人，火枪两百支，火炮二十门。守将姓沈，名云英，四十多岁，黑脸膛，浓眉大眼，是孙承宗的老部下。他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船队，手在抖。他守了二十年的海疆，从没见过这么多船。
“传令，所有人上城。今日，与金山卫共存亡。”
二月三日，西洋人开始登陆。五千人，红毛鬼、黄毛鬼、黑毛鬼，还有倭寇，还有吴昌时招募的亡命徒。火枪三千支，火炮一百门。他们从船上跳下来，蹚着齐腰深的海水，往岸边冲。
“放！”沈云英吼。二十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砸在海面上，砸在人群里。海水被炸起几丈高，人被炸成碎片。但西洋人的火枪射程更远，精度更高。一轮齐射，城墙上的守军倒下一片。
“放！”第二轮。又倒下一片。
“放！”第三轮。城墙上的守军只剩不到五百人。
西洋人冲上了岸，架起云梯，往城墙上爬。守军用滚木擂石往下砸，用烧滚的金汁往下泼，用火枪往下打。两百支火枪，一枪一个，一枪一个，一枪一个。西洋人的尸体在城下堆成小山，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爬。
沈云英站在城墙上，火枪打红了，拔刀。一刀砍翻一个红毛鬼，又一刀砍翻一个倭寇。刀砍卷了，捡起地上的刀继续砍。他的亲兵跟在他身边，一个一个倒下去，又一个一个补上来。
城墙上，一个年轻的士兵被西洋人的长矛刺穿了肚子。他低头看着那根矛，忽然笑了。他抓住矛杆，往前一冲，让矛尖从后背穿出去，然后一刀砍断了那个红毛鬼的脖子。两个人抱在一起，从城墙上摔下去。
城墙下，一个老兵的火枪打炸了膛，炸掉了他三根手指。他没有退，捡起地上的刀，用剩下的七根手指握着刀柄，继续砍。砍翻了三个倭寇之后，被一刀砍在脖子上。他跪在地上，手里的刀还举着。
二月四日，西洋人又攻城。四千人，轮番冲锋。沈云英的左臂中了一箭，吊着绷带，还在砍。他的刀砍卷了三把，换了第四把。亲兵死了一半，补上一半。城墙上，守军只剩不到两百人。
“将军，援兵呢？”一个年轻的士兵问。
沈云英望着北方。“会来的。”
二月五日，西洋人又攻城。三千人。沈云英站在城墙上，浑身是血，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就用右手。右手也抬不起来了，就用嘴。他咬住一颗***的拉环，猛地一扯，扔出去。他的牙崩了，满嘴是血。亲兵扑过来。“将军！”他推开亲兵，又咬住一颗***。
城墙上，守军只剩不到一百人。沈云英站在最前面，浑身是血，但眼睛很亮。“将士们，援兵来了。”所有人回头。北方的官道上，烟尘滚滚，马蹄声震天。银白色的战甲，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苍穹营到了。
陈三骑在马上，举着火枪。“放！”一万支火枪同时怒吼。弹丸像暴雨一样倾泻，西洋人倒下去，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倭寇倒下去，吴昌时的亡命徒倒下去。红毛鬼、黄毛鬼、黑毛鬼，全部倒下去。
“一窝蜂，放！”一百架一窝蜂同时发射，一万支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像一万颗流星。西洋人的船队被击中，一艘，两艘，十艘，二十艘。火焰冲天而起，照亮了整片天空。
“***，扔！”一千颗***扔进西洋人的阵中，一颗炸翻三个，两颗炸翻七个。爆炸声此起彼伏，西洋人像被割过的麦子，一片一片倒下去。
西洋人退了。不是打退的，是自己退的。他们跑上船，砍断缆绳，扯起风帆，往深海逃去。海面上，留下二十艘燃烧的船，和三千具尸体。
陈三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火海。刘栓儿蹲在他身边，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写：“二月五日，西洋人退了。沈将军的牙崩了，还在打。那个年轻的士兵没有刀了，抱着红毛鬼跳下去了。那个老兵没有手指了，还在砍。俺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俺只知道，他们还在打。”
二月十日，京城，乾清宫。崇祯看着那份急报，手在发抖。西洋人退了，倭寇退了，吴昌时跑了。但金山卫八百守军，只剩不到五十人。沈云英的左臂废了，右手的刀还握着。
“王承恩，传旨，林穹进京。”
二月十五，林穹跪在乾清宫东暖阁的地上。崇祯看着他。“林穹，西洋人还会来。”
林穹低着头。“会。”
“倭寇呢？”
“也会。”
“吴昌时呢？”
“也会。”
崇祯站起来，走到窗前。“那怎么办？”
林穹抬起头。“皇上，臣在海边等他们。等他们来，等他们打，等他们死。”
崇祯转过身。“你打算怎么打？”
林穹从怀里掏出一张海图，双手呈上。崇祯接过，展开。上面画着大明的海岸线，画着西洋人的航线，画着倭寇的老巢，画着吴昌时的藏身之处。
“这是臣让陈三画的。西洋人从泰西来，要走半年。倭寇从东洋来，要走一个月。吴昌时从南洋来，要走十天。他们来的地方不同，但去的地方相同——大明的海岸。臣要在海岸上，等他们。”
三月初一，林穹南下。带着陈三，带着刘栓儿，带着苍穹营，带着铁甲舰。沈清澜送到山门口，站在那株老海棠树下，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三月十五，林穹到了松江府。金山卫的废墟还在冒烟，沈云英站在城墙上，左臂吊着绷带，右手还握着刀。他走到林穹面前，单膝跪地。“林大人，末将守住了。”
林穹把他扶起来。“沈将军，辛苦了。”
沈云英摇摇头。“不辛苦。那些将士，才辛苦。”
林穹望着那片海。“他们会回来的。”
四月初一，西洋人的船队又出现了。不是五十艘，是一百艘。红毛鬼、黄毛鬼、黑毛鬼，还有倭寇，还有吴昌时的亡命徒。一万人，火枪八千支，火炮两百门。他们从海平线上涌来，黑压压一片。
林穹站在铁甲舰的舰桥上，望着那片船队。“传令，出击。”
铁甲舰的蒸汽机轰鸣，螺旋桨搅动海水，船头劈开波浪，往西洋人的船队冲去。比西洋人的船更快，更稳，炮更猛。
“放！”铁甲舰的火炮同时怒吼，炮弹砸在西洋人的船上。一艘沉了，两艘沉了，十艘沉了。西洋人的火炮打在铁甲舰上，只留下一个个白点。他们慌了，调转船头，想跑。
“追。”林穹说。
铁甲舰追上去，一艘一艘，把西洋人的船送进海底。红毛鬼、黄毛鬼、黑毛鬼，全部葬身鱼腹。
吴昌时站在最后一艘船上，看着那片火海，看着那些沉没的船，看着那些挣扎的人。他输了，不是输在火枪，不是输在火炮，不是输在铁甲舰。是输在林穹。
他跳进海里。
消息传到京城，崇祯看着那份捷报，看了很久。“王承恩，林穹呢？”
王承恩跪在地上。“回皇上，林大人还在松江。他说，他要等一个人。”
崇祯愣住了。“等谁？”
王承恩低下头。“等吴昌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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