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故意走错路
湘西十二月的清晨,雾气浓得像一锅刚揭开盖的稀饭,黏糊糊地贴在脸上,湿冷得让人骨头疼。
李红军是被号声吵醒的。
那号声破破烂烂的,吹的人大概也没睡醒,调子跑得厉害,像是有人在掐一只嗓子里卡了骨头的公鸡。他在行军床上翻了个身,后脑勺磕在硬木板上,疼得龇牙咧嘴,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帐篷外面,士兵们已经在收拾行装了。锅碗瓢盆的声音、骂骂咧咧的声音、咳嗽的声音,混成一团。有人在抱怨昨天的稀饭太稀,有人说夜里冻醒了三次,还有个声音在讲荤笑话,惹得一群人哄笑。
李红军坐起来,揉着酸痛的脖子。陈东征这副身体比他原来的好一些——至少不驼背——但行军打仗这种事,显然不是坐办公室能比的。他的大腿内侧磨出了血泡,屁股也疼得厉害,上马的时候差点没爬上去。
“长官,您起了吗?”王德福在帐篷外面喊。
“起了。”
王德福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和两块干粮。干粮是米粉做的,硬得能砸死狗,李红军昨天啃了一口就差点把牙崩了。
“长官,”王德福压低声音,“那个沈组长,天没亮就起来了,绕着营地转了一圈,还找赵营长问了话。”
李红军接过水碗的手停了一下。“问了什么?”
“问咱们这几天的行军路线,还问长官您……平时指挥打仗怎么样。”
“赵猛怎么说的?”
“赵营长说‘团长指挥没毛病,就是太谨慎’。”王德福模仿着赵猛的口气,学得惟妙惟肖。
李红军苦笑。赵猛这个人,说好听点叫耿直,说难听点就是缺心眼。他这是帮自己说话呢,还是拆台呢?
“行了,知道了。”李红军把干粮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差点又崩了牙。他嚼了半天,腮帮子都酸了,那口干粮还是硬邦邦的一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王德福看着他吃力的样子,忍不住说:“长官,要不我去伙房给您弄碗热粥?”
“不用,”李红军含含糊糊地说,“吃这个就行。弟兄们吃什么我吃什么。”
王德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着陈东征也有两年了,这位长官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的陈东征,吃的用的都要单独开小灶,行军路上还要带两箱子罐头和饼干,说是“应急用”,实际上从来没见他把那些东西分给弟兄们吃过。
自从那天在湘江边上被炮弹震晕之后,团长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不再讲究吃穿了,也不骂人了,甚至开始关心士兵们的伙食和伤病。王德福有时候觉得奇怪,但转念一想——也许是湘江边上那些尸体把团长吓醒了。这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谁还管什么小灶不小灶。
“走吧,”李红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该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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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天亮透之前出发了。
雾气还没有散,山道两边的树木影影绰绰的,像一排排站着的鬼。李红军骑马走在前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眉头拧成一团。
沈碧瑶骑马跟在旁边,军装笔挺,少校军衔的领章在晨雾里泛着微光。她的马鞍旁边挂着一个皮质的文件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小陶跟在她身后,背着电台,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汗。老魏走在最后面,便衣长衫的下摆沾满了泥点子,膝盖似乎又疼了,每走几步就要换一下姿势。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李红军突然勒住了马。
“停一下。”
队伍停了下来。士兵们松了一口气,有人趁机蹲下系鞋带,有人掏出水壶喝水。
李红军摊开地图,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然后指着图上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声音洪亮地说:“走这条路,可以抄近道拦截共军。”
王德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是本地人——虽然不是湘西的,但跟着部队在湖南转了大半年,附近的地形多少知道一些。陈东征指的那条路,他记得去年秋天走过一次,走到最后是条死路,前面是个断崖。
“长官,”王德福压低声音,“那条路——”
李红军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王德福读懂了。
闭嘴。
他咽了口唾沫,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是,长官。”
沈碧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没有说话。
“出发,”李红军收起地图,“走这条路,争取今天中午之前翻过山去。”
队伍拐进了那条山路。
刚开始的时候路还算宽,能容两匹马并排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面开始变窄,两边都是密密的灌木丛,枝条伸出来,刮在马肚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又走了半个时辰,路变得更窄了,只能容一匹马通过。地面的石头多了起来,马蹄踩上去打滑,有两次差点把骑手摔下来。
李红军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至少他努力装出凝重的样子。他不时停下来看地图,嘴里嘟囔着“应该没错”、“再走走看”之类的话。
沈碧瑶跟在他后面,一言不发,但嘴角的线条越来越紧。
小陶在后面悄悄问老魏:“魏哥,这条路对吗?”
老魏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沈碧瑶,又看了一眼李红军的背影,低声说:“别多嘴,跟着走就是了。”
小陶不敢再问了。
又走了一个时辰,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雾气散了大半。但路却彻底消失了——不是变窄了,是没了。面前是一片乱石坡,大大小小的石头从山上滚下来,把本来就不明显的路完全盖住了。
李红军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走的时候,前方的斥候跑了回来。
“团长!”那斥候气喘吁吁地跑到马前,“前面……前面是断崖!没路了!”
李红军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震惊”。他翻身下马,跟着斥候往前走了几十步,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往前看——
果然是一道断崖。
断崖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谷,落差少说也有七八十米。崖壁上长满了枯草和荆棘,风从谷底吹上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李红军站在原地,脸上的震惊演得恰到好处。他转过身,摊开地图,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把地图翻了个面——好像地图的背面会有什么答案似的。
“这地图怎么是错的?”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恼怒,“师部给的是什么破地图?”
王德福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沈碧瑶策马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红军。
“陈团长,”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砸下来,“这条路,本地人都知道不通。你连基本的地形都不勘察,就带着整个团往里钻?”
李红军抬起头,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
“沈组长教训得是,我初来乍到,对这边的地形确实不太熟悉。这地图也是师部发的,我哪想到会有问题……”
“地图是死的,人是活的。”沈碧瑶打断他,“一个团长,带着上千人,连前面的路通不通都不搞清楚,就贸然下令行军。陈团长,你是靠什么当上这个团长的?”
这句话说得太重了。
周围的士兵们都听到了,一个个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王德福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嘎巴响。赵猛从后面赶上来,看到这阵势,站在远处没敢过来。
李红军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抽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
“沈组长说得对,”他点头哈腰,“是我的疏忽。回头一定好好检讨。”
沈碧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失望——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只是确认了一下而已。
她没有再说什么,调转马头,往回走了。
李红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在演戏,但被一个女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传令,”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团长的威严,“原路返回,到大路上再休整。”
“是!”王德福如蒙大赦,转身跑去传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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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
士兵们的士气明显低落了。走了三个小时的冤枉路,所有人都累得够呛,现在还要原路返回,换谁都不高兴。有人开始小声抱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李红军听见。
“操他妈的,白走了半天。”
“团长怎么带的路?”
“嘘,小声点,复兴社的人在呢。”
“复兴社怎么了?还不让人说话了?”
李红军装作没听见,骑马走在前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懊恼表情。
沈碧瑶还是跟在他旁边,一言不发。她的军装依然笔挺,坐姿依然端正,和周围疲惫不堪的士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陶在后面走得一瘸一拐的,他的鞋底磨破了,脚后跟磨出了血泡。老魏跟在他旁边,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他。
“垫在鞋里,能好受点。”
“谢谢魏哥。”小陶接过去,蹲下来往鞋里塞。
“魏哥,”小陶一边塞一边低声问,“那个陈团长……是不是故意的?”
老魏看了他一眼。“什么故意的?”
“就是……故意走错路。”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李红军,又看了看沈碧瑶的背影,最后说:“少说话,多做事。这是咱们这行的规矩。”
小陶“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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