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特务小组的到来
补充团沿着湘江西岸的山路向北推进,队伍拉成一条长蛇,在山道间蜿蜒前行。
李红军骑在马上,脑子里还在消化着刚才从王德福那里套出来的信息。这个陈东征——或者说现在的他——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南京分校第六期的毕业生。
南京分校,不是广州黄埔本校。这在国民党军队里差别大了去了。黄埔本校出来的叫“天子门生”,南京分校的嘛……说好听点也叫“黄埔”,但真正的黄埔前四期根本就看不起这一期,论地位远不如广州黄埔本校出来的第六期。
要不是有个好叔叔,他这上校团长怕是熬到四十岁也未必当得上。
李红军暗自庆幸自己有这层关系,同时又觉得讽刺。二十一世纪的他是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失业青年,现在倒成了国民党的高官子弟。
“长官,”王德福策马跟上来,“师部急电。”
李红军接过电报,扫了一眼,脸色微变。
“复兴社特务处派三人小组到团部协助工作,即日抵达。”
复兴社特务处。这六个字让李红军后背一凉。
他学过历史,知道复兴社特务处是什么东西——军统的前身,戴笠的地盘。这帮人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是他们监视的对象。陈诚的面子再大,蒋介石也不可能让一支追击红军的部队完全脱离监控。
“什么时候到?”李红军问。
“电报上说,已经在前面的路口等着了。”
李红军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快?
他下意识地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赵猛带着一营走在前面,二营三营在后面跟进,团部夹在中间。队伍稀稀拉拉的,士气不高——湘江边上的惨状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谁都知道追上去意味着什么。
“走吧,”李红军深吸一口气,“去见见咱们的新‘客人’。”
队伍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路口边上,三匹快马拴在一棵枯树上,旁边站着三个人。
李红军远远地打量着他们,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合体的黄绿色军装,腰束皮带,脚蹬马靴,军帽压得很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冷冷地看着迎面而来的队伍。
身后是两个男人,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灰布长衫,像个账房先生;另一个二十出头,穿着同样的国军制服,佩带着少尉的军衔,背着一个皮包,看样子是电台。
“长官,”王德福压低声音,“就是他们了。”
李红军翻身下马,硬着头皮走过去。
那女子看到他走过来,啪地一个立正,抬手敬礼,动作干净利落。
“陈团长,久仰大名。复兴社特务处少校组长沈碧瑶,奉命带组到贵团报到。”
声音清脆,但语气冷得像湘江十二月的江水。
李红军愣了一下——少校组长?看这姑娘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已经是少校了。他下意识地回了个礼,然后仔细打量了她一眼。
沈碧瑶。这个名字在陈东征的记忆里有印象——准确地说,是陈诚上个月信中提到过的。信里说:“沈清泉兄之侄女碧瑶,年二十二,聪慧干练,在复兴社已服务三年,升至少校,前途不可限量。我与清泉兄有意撮合你二人,待你追剿任务结束,安排你们见一面。”
陈诚的信写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这是给你介绍的未婚妻。
李红军当时读到这段记忆的时候还觉得好笑,一个国民党团长居然还要靠叔叔介绍对象。现在真人站在面前,他笑不出来了。
“沈小姐,”李红军挤出笑容,“叔叔信里提到过你,说——”
“请叫我沈组长。”沈碧瑶打断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陈团长,这里没有‘小姐’,只有工作。特务处派我们来是协助贵团追剿共匪的,不是来谈私事的。”
李红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站在旁边的王德福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假装咳嗽。
沈碧瑶身后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上前一步,微微欠身:“陈团长,在下魏仲文,组里的人都叫我老魏。以后在团里跑腿打杂,您多担待。”
语气客气,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李红军注意到他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身上的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另一个年轻人也上前一步,鞠了个躬:“陈团长好,我叫陶正明,组里的报务员,您叫我小陶就行。电台和通讯方面的事,交给我。”
小陶看起来也就二十三四岁,脸上还带着学生气,说话的时候眼神闪躲,不太敢看李红军。
“欢迎欢迎,”李红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热情一些,“三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咱们边走边说?”
他转身要往马那边走,沈碧瑶却站在原地没动。
“陈团长,”她开口了,“在出发之前,我想了解一下贵团目前的追击计划。”
李红军脚步一顿。
追击计划?他哪有什么计划。他的计划就是没有计划——能拖就拖,能慢就慢,能不打就不打。但这种话能当着复兴社特务的面说吗?
“这个嘛……”李红军含糊道,“目前还在研究。共军刚过湘江,损失很大,估计跑不远。我们跟在后面,保持压力,等他们露出破绽再——”
“薛岳长官的命令是‘不得延误’,”沈碧瑶再次打断他,“共军虽然损失惨重,但主力尚存,如果不能在贵州境内截住他们,让他们进入四川与徐向前部会合,后果不堪设想。陈团长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李红军,像两把刀子。
李红军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这姑娘长得挺好看——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黑白分明,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但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两个字:鄙视。
那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鄙视。
就好像在说:你就是靠关系上来的,你什么都不懂。
李红军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更多的是心虚。因为她说得对——他就是靠关系上来的。虽然这个“关系”不是他主动要的,但他确实正在享受它的好处。
“沈组长说得对,”李红军赔笑道,“所以咱们更得稳扎稳打,不能冒进。共军虽然伤了元气,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万一中了埋伏——”
“稳扎稳打?”沈碧瑶冷笑一声,“陈团长从湘江边出发到现在,行军速度不到正常的一半。照这个速度,等我们追到贵州,共军已经进四川了。”
李红军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王德福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插嘴道:“沈组长,我们团长也是为了弟兄们的安全考虑。湘江边上咱们的伤亡也不小——”
“我在问陈团长,”沈碧瑶看都没看王德福一眼,“不是在问你。”
王德福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后面的队伍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但都放慢了脚步。赵猛从前面策马跑回来,看到这阵势,识趣地停在远处没过来。
李红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那点火气。
“沈组长,”他尽量让语气平和,“追剿的事,我自有分寸。你刚到团里,情况还不熟悉,等了解清楚之后咱们再细谈。现在先赶路,如何?”
沈碧瑶看了他几秒钟,终于点了点头。
“好。但请陈团长记住,我的职责是向特务处报告贵团的追剿进展。如果我觉得有什么问题,我会如实上报。”
说完,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老魏和小陶也各自上了马。老魏上马的时候动作慢了一些,膝盖似乎不太好,皱了皱眉才坐稳。小陶则手忙脚乱地爬上去,皮包差点甩到地上,被老魏一把捞住。
李红军看着这一幕,心想:这特务小组也是够有意思的——一个冷面女组长,一个老江湖,一个毛头小子。
队伍重新出发。李红军骑马走在前面,沈碧瑶跟在旁边,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条影子。老魏和小陶跟在后面,小陶不时偷偷看一眼沈碧瑶的背影,又看一眼李红军,眼神里有些好奇。
老魏则一直低着头,看着马脖子上的鬃毛,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暗了下来。李红军下令在山脚下一个村子旁边扎营。士兵们搭帐篷、生火做饭,营地渐渐热闹起来。
李红军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假装在研究路线。实际上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复兴社的人来了,他以后想“磨洋工”就没那么容易了。那个沈碧瑶一看就不是好糊弄的主,那双眼睛毒得很,什么都瞒不过去。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王德福的声音:“长官,晚饭送来了。”
“进来。”
王德福端着一碗稀饭和两块干粮进来,放在简易的木桌上。他看了看李红军的脸色,压低声音问:“长官,那个沈组长……咱们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李红军装傻。
“就是……那个……”王德福挠挠头,“她好像是冲着咱们来的。”
李红军没说话,端起稀饭喝了一口。稀饭是凉的,米粒硬邦邦的,硌嗓子。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放下碗,“只要咱们不犯大错,她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王德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出去了。
李红军靠在行军床上,闭上眼睛。帐篷外传来士兵们的说话声、咳嗽声,远处有人拉二胡,调子悲悲切切的。
另一边的帐篷里,沈碧瑶正坐在折叠椅上擦枪。
那是一把勃朗宁M1910,擦得锃亮,枪柄上刻着两个小字:碧瑶。这是她升上尉时自己叔叔沈清泉送的,跟了她两年,保养得像新的一样。
老魏掀开帐篷帘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稀饭、两块干粮。他把一碗放在沈碧瑶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在对面的弹药箱上。
“组长,吃点东西。”
沈碧瑶“嗯”了一声,把枪放在一边,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微皱——稀饭太稀了,跟水似的。
“凑合吃吧,”老魏看出了她的表情,“补充团的给养本来就不多,能分到一碗稀饭就不错了。”
沈碧瑶没接话,慢慢地喝着。
老魏也喝了几口,忽然叹了口气。
“组长,您看那个陈东征……怎么样?”
沈碧瑶放下碗,冷笑一声。
“怎么样?果然是个靠关系上来的纨绔子弟。”
老魏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沈碧瑶继续说:“行军速度不到正常的一半,问他追击计划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就知道说‘稳扎稳打’‘不能冒进’。这种人我见多了,仗着家里有人,混个官当,真要打仗了,第一个往后缩。”
她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最可笑的是,他还想拿陈长官的来信套近乎。‘叔叔信里提到过你’——他以为搬出陈长官我就会给他好脸色?”
老魏没有说话,低头喝着稀饭。
沈碧瑶看了他一眼:“老魏,你怎么看?”
“我……”老魏放下碗,斟酌着措辞,“组长说得对。这个陈团长,看着确实不太像能打仗的。”
他没有说的是——他看沈碧瑶,也没觉得有多能打仗。
二十二岁,中学毕业,上了个特务培训班,三年就升到少校组长。凭什么?凭她叔叔是浙江省保安处长,凭她和陈诚家的关系。
而他魏仲文,十六岁当兵,二十四岁在上海混青帮,又在去年加入特务处,跑了二十多年的腿,立了多少功,吃了多少苦,到现在还是个“老魏”——没有军衔,没有职位,就是组里一个打杂跑腿的。上面派来的组长换了一茬又一茬,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有关系,而他永远是“老魏”。
沈碧瑶说陈东征是靠关系上来的纨绔子弟。
她有没有想过,她自己呢?
如果没有沈清泉,她能二十二岁就当少校?
老魏把碗里最后一口稀饭喝干净,站起来:“组长,您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嗯。”沈碧瑶已经重新拿起枪,继续擦拭。
老魏转身走出帐篷,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米。
远处,补充团的士兵们围在篝火旁边,有人在低声唱歌,唱的是什么听不清楚,调子很慢,像哭又像笑。
老魏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跟过六个组长了,每一个都是“上面有人”的年轻人。他们来了又走,升了又调,而他永远在这条路上跑着,从一个战场到另一个战场,从一个组长到另一个组长。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他也有个当官的叔叔,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没有。
他什么人都没有。
老魏把碗放在帐篷外面,慢慢走回自己的铺位。小陶已经躺下了,抱着电台耳机,睡着了。
老魏在他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响起沈碧瑶刚才那句话——“果然是个靠关系上来的纨绔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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