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告状的沈碧瑶
回到大路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太阳偏西,光线变得昏黄,照在光秃秃的山坡上,像是给大地刷了一层旧油漆。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颜色从近处的墨绿渐变到远处的灰蓝,最远的地方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陈东征(从本章起只用陈东征这个名字)下令在路边的一片空地上休整。士兵们像散了架一样瘫在地上,有人直接躺在背包上睡着了,有人靠着树干发呆。炊事班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像一团灰色的雾。
陈东征坐在一块石头上,啃着早上没吃完的干粮。王德福蹲在他旁边,也啃着一块,腮帮子鼓得老高。
“长官,”王德福含含糊糊地说,“今天这事儿……沈组长肯定要往上报。”
“我知道。”陈东征嚼着干粮,面不改色。
“那您还——”
“正因为知道,才要这么做。”
王德福一脸困惑地看着他,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陈东征没有解释。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峦,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红军现在走到哪里了?按照历史,他们应该正在向西挺进,目标大概是贵州。他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拖延,让红军有更多的时间休整、补充、摆脱追兵。
但这话不能跟任何人说。即使是王德福,他也只告诉了部分真相——他说自己“不想给陈长官添麻烦,能不打就不打”,王德福信了,因为这在国民党军队里太常见了。保存实力,是每个军官都会做的事情。
至于真正的理由……
陈东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干粮,把它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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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扎营之后,沈碧瑶果然让小陶发了电报。
小陶在帐篷里架好电台,戴上耳机,手指放在电键上,回头看了沈碧瑶一眼。
“组长,怎么说?”
沈碧瑶站在帐篷口,背对着他,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致特务处本部:第九十三师补充团团长陈东征,指挥无能,今日率团误入歧途,浪费半日行程,贻误追击战机。该员对地形一无所知,且不听劝谏,恐难堪大任。建议另派得力人员接替。复兴社特务处驻补充团小组组长沈碧瑶呈。”
小陶的手指在电键上跳动,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帐篷里回响。
老魏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电报发出去之后,沈碧瑶转过身,对小陶说:“今晚守着电台,有回电马上叫我。”
“是。”
沈碧瑶走出帐篷,经过老魏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老魏,你觉得今天的事,是意外还是故意的?”
老魏抬起头,想了想,说:“组长,我看陈团长那个人,胆小怕事,大概是真的不认路。”
“胆小怕事?”沈碧瑶冷笑,“他胆小怕事?他是不想追。这种地方军阀的做派,我见得多了——仗着上面有人,就想混日子。可惜,这次追的是共匪,不是他混日子的时候。”
老魏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碧瑶掀帘子出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老魏和小陶。电台的真空管发出微弱的橙黄色光芒,照在小陶年轻的脸上,忽明忽暗的。
“魏哥,”小陶忽然开口,“你说……组长是不是对陈团长太严厉了?”
老魏没有立刻回答。他掏出烟斗,慢吞吞地装上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小陶,”他说,“你跟组长多久了?”
“一年多了。”
“那你应该知道,组长这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小陶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我觉得,陈团长也没那么差吧?他对士兵挺好的,今天走错路,他也没骂人,换了别的团长,早就打人了。”
老魏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好就好,别到处说。尤其是别跟沈组长这么说!”
小陶“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老魏吸着烟斗,烟雾在帐篷里弥漫开来,和电台的橙黄色光芒搅在一起,像一团化不开的愁绪。
他想起沈碧瑶刚才的话——“他是不想追。”
如果陈东征真的是不想追呢?那又怎样?
老魏从青帮到特务处,混了二十多年的码头,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见过多少部队,跟过多少军官。那些人里,有几个是真心想打仗的?大多数人想的不过是升官发财,保住自己的命,保住自己的兵。
陈东征也许是个纨绔子弟,也许是个靠关系上来的废物。但至少,他对士兵还算客气,至少他没有像别的团长那样,动辄打骂,克扣军饷。
在这个年头,这已经算不错了。
老魏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灭了火。
“睡吧,”他对小陶说,“明天还要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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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特务处本部的回电到了。
小陶把电报译出来,递给沈碧瑶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沈碧瑶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电报上写着:
“情况已悉。陈东征之指挥属正常军事判断,地形不熟非重大过失。该员系陈诚长官亲荐,能力毋庸置疑。你组之职责为协助追剿,不得干扰陈团长指挥。望恪尽职守,勿生事端。特务处本部。”
沈碧瑶把电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组长……”小陶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沈碧瑶没有理他,转身走出帐篷。
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远处的山峦在云层下面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影子,风从山口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碧瑶站在帐篷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她想起自己离开南京之前,叔叔沈清泉对她说的话:“碧瑶,你去补充团,要小心一些。陈东征是陈诚的人,有什么事情,先跟我商量,不要冲动。”
她没有听叔叔的话。
她以为只要自己做得对,上面就会支持她。她以为特务处的职责就是监督军队,只要证据确凿,谁的面子都不用给。
现在她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些面子是不得不给的。
沈碧瑶把电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色更暗了,大概要下雨了。
远处的营地里,士兵们已经开始收拾行装了。有人在喊“集合了集合了”,有人在骂骂咧咧地卷铺盖。炊事班的火还没灭,锅里还冒着热气,大概是最后一批早饭。
沈碧瑶站在帐篷外面,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老魏从旁边的帐篷里出来,看到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组长,早饭好了,要不要——”
“不用。”沈碧瑶打断他,“准备出发。”
她转身走回帐篷,脚步声很重,踩在地上咚咚地响。
老魏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想起自己跟过的那些组长们,每一个都是这样——刚开始的时候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改变一切。然后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沈碧瑶比他们好一些。她至少还有叔叔,还有陈诚这层关系。就算得罪了人,也不至于丢了饭碗。
不像他。
他要是得罪了谁,连个说情的人都没有。
老魏摇了摇头,转身去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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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之后,队伍重新出发了。
陈东征骑马走在前面,精神抖擞,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甚至还哼了几句小调,调子跑得厉害,比早上的起床号还难听。
沈碧瑶还是跟在他旁边,还是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还是挂着少校军衔的领章。但今天她的脸色更冷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都不说。
陈东征侧头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不忍。
他知道她发了电报,也知道特务处回了什么。他当然知道上面会保他——因为陈诚的关系摆在那里,特务处本部的人又不傻,谁会为了一个特务小组的小组长去得罪陈诚的亲侄子?更何况戴笠也一定知道陈诚与沈清泉给他们两个订的婚事,更明白沈碧瑶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但看着沈碧瑶那张冷冰冰的脸,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姑娘,大概是真的想做点什么。她看不惯自己这种“靠关系”的人,看不惯军队里的敷衍和懈怠,想凭着自己的力量去改变一些东西。
可惜,这个世道,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沈组长,”陈东征忽然开口,“今天的行军路线,我仔细研究过了。前面有一条大路,直通西边,肯定没问题。”
沈碧瑶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
陈东征自讨没趣,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队伍在山道上继续前进。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远处的山峦在云层下面连绵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的脊背。
陈东征骑马走在前面,身后是一千多人的队伍,再后面是沈碧瑶、老魏、小陶。
没有人说话。
只有马蹄声、脚步声、偶尔的咳嗽声,和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更暗了。云层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山顶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大概真的要下雨了。
陈东征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前方看不到尽头的山路,心里默默地说——
红军兄弟们,你们再走快一点。我能帮你们拖的,也就这么多了。
雨终于下下来了。
先是几滴,打在脸上凉飕飕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一片灰蒙蒙的雨幕,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
士兵们披上雨布,低着头继续走。没有人抱怨——在这个年代,下雨天行军是家常便饭,抱怨也没用。
陈东征的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找地方躲雨。
他只是骑着马,慢慢地,稳稳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身后,沈碧瑶也淋着雨,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膀和笔直的脊背。
她的嘴唇冻得发白,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老魏在她身后,把长衫顶在头上挡雨,膝盖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要咬一下牙。
小陶把电台用雨布包好,抱在怀里,生怕淋湿了。
队伍在雨中前行,像一条灰绿色的蛇,在湘西的山路上缓缓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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