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薛岳的态度
贵州的冬天不算太冷,但山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薛岳站在临时指挥部的地图前,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地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军用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红色的代表红军,蓝色的代表国军。红色的箭头从江西出发,穿过湖南,越过广西,现在正指向贵州的腹地,像一条蜿蜒前行的赤练蛇。蓝色的箭头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有的追,有的堵,有的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但那条红色的蛇始终在游动,始终没有被掐住七寸。
指挥部设在一座废弃的祠堂里,青砖黑瓦,院子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供桌上原本摆着的祖宗牌位已经被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几部电话、一堆文件和一盏冒着黑烟的煤油灯。墙上挂着一幅蒋介石的戎装像,画像里的委员长目光坚毅,嘴唇紧抿,似乎在注视着房间里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
薛岳转过身,看着陆续走进来的军官们。
第九十二师师长李及兰走在最前面,军装笔挺,但脸上的疲惫遮都遮不住。他的部队从江西一路追过来,打了好几仗,伤亡不小。后面跟着第九十三师、第九十九师的代表,还有几个独立团的团长。人人脸上都带着那种长途跋涉后的倦色,有人眼眶凹陷,有人嘴唇干裂,有人一坐下就掏出了烟卷。
“都到了?”薛岳扫了一眼,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报告长官,都到了。”参谋长吴逸志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坐吧。”
军官们陆续坐下。祠堂里弥漫着烟草和汗臭的气味,混合着旧木头和霉味的潮湿,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有人咳嗽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薛岳没有坐下。他站在地图前面,背对着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个议题,”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追剿共匪的进展和问题。各部队汇报一下情况。”
李及兰第一个站起来。
他的第九十二师是薛岳的老部队,从江西就开始追,一路追到贵州,几乎每仗都冲在前面。他翻开手里的本子,声音沙哑地念着:“截至昨日,我师共与共军后卫部队交战七次,其中较大规模的有三次。总计毙伤共军约五百余人,俘虏三十余人。我师伤亡——”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师阵亡三百二十一人,伤七百四十余人,失踪九十六人。”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煤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薛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李及兰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第九十三师的代表接着汇报。他们的伤亡比九十二师小一些,但也损失了将近两个营。第九十九师的情况更糟——他们在黎平附近遭遇了红军主力的反击,一个团被打残了,团长阵亡。
一个接一个地汇报,一个接一个地报出那些数字。阵亡多少,受伤多少,失踪多少。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命,每一条命都是一个家庭的破碎。但在这里,它们只是数字,写在纸上,念出来,然后被记录在案,最后被遗忘。
薛岳始终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众人,看着墙上的地图。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还没有倒,但已经有些弯了。
终于,轮到补充团了。
没有人代表补充团来开会。补充团离得太远,还在后面慢慢悠悠地走着,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李及兰犹豫了一下,开口了:“长官,补充团那边……好像一直没什么动静。”
薛岳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意思?”
“就是……”李及兰斟酌着措辞,“从湘江边上到现在,补充团基本上没有跟共军打过像样的仗。走错路、延误战机、虚报战功——这些事在下面传得不少。有人说,陈东征是在故意拖延。”
祠堂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第九十三师的代表低声附和:“我也听说过。补充团从湘江边出发,行军速度不到正常的一半。好几次明明有机会追上共军的后卫,他们偏偏就‘错过了’。”
“还有战报造假的事,”另一个人插嘴,“我听说他们在湘桂边界打了一仗,报上来毙敌五十余人,实际上连十个都没有。”
“这也太过分了,”有人愤愤不平,“我们在前面拼命,他们在后面看戏,报战功的时候倒是一个比一个能吹。”
议论声越来越大,祠堂里嗡嗡的,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
有人站起来,声音洪亮:“长官,我建议追查陈东征的责任。杀一儆百,不然这仗没法打了!”
“对,追查!杀一儆百!”
“不能让他们这么搞下去!”
薛岳站在原地,看着这些激动的面孔,沉默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沉甸甸的压力——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说完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人敢说话。
薛岳走到桌前,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手指粗短,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土——那是长期在野外行军留下的痕迹。
“陈东征,”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是陈诚的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的头上。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薛岳继续说:“他的事,让陈诚自己去管。我们管好自己的部队就行了。”
没有人再说什么。
李及兰低下头,端起茶杯喝水。第九十三师的代表开始翻手里的本子,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那个提议“杀一儆百”的人悄悄坐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薛岳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拿起指挥棒,指着贵州西北的方向。
“共军正在向黔北方向移动,目标是遵义。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在遵义附近截住他们。否则,让他们进入四川,与徐向前部会合,后果不堪设想。”
指挥棒在地图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第九十二师从南面推进,第九十三师从东面跟进,第九十九师作为预备队。补充团——”他停顿了一下,“让他们继续按原路线行进,不用管他们。”
“是!”军官们齐声应道。
会议散了。军官们陆续走出祠堂,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有人在外面点了根烟,咳嗽了两声,然后也走了。
祠堂里只剩下薛岳和参谋长吴逸志。
吴逸志五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实际上是个精明的参谋人才。他跟了薛岳十几年,从江西跟到湖南,从湖南跟到贵州,风里雨里从没离开过。他站在薛岳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桌上的文件收拢,叠整齐。
薛岳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逸志,”他忽然开口,“你觉得陈东征是故意的吗?”
吴逸志的手停了一下。
“长官,您是指——”
“拖延。放水。造假。”薛岳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盏摇晃的煤油灯,“你觉得他是故意的吗?”
吴逸志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长官,说实话,我觉得是。”
薛岳看了他一眼。
“理由?”
“太明显了,”吴逸志说,“一个团长,带着上千人,走错路、延误战机、放走俘虏、虚报战功——这不像是一个黄埔毕业生会犯的错误。他要是真这么无能,陈诚也不会把他放在这个位子上。”
薛岳没有说话。
吴逸志继续说:“而且您看他的伤亡报告——从湘江边上到现在,补充团才死了几个人?三个?五个?别的部队死几百人,他才死几个人?这要不是故意不打仗,说不过去。”
薛岳沉默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在两个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祠堂外面,有人在收拾东西,碗筷碰撞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叮叮当当的,像是谁在敲一首不成调的歌。
“逸志,”薛岳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管吗?”
吴逸志看着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管,是不能管。”薛岳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外面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陈诚是什么人?是委座面前的红人,是土木系的首领。他的侄子,我管得了吗?”薛岳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一颗被嚼碎了的苦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都在发紧,“我要是动了陈东征,陈诚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薛岳是在打他的脸。到时候,不用共军来打,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吴逸志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再说了,”薛岳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咱们是什么?咱们是杂牌军。粤军出身,不是委座的嫡系。委座让我们追共军,是真的信任我们吗?不,他是想让我们和共军两败俱伤,他的中央军好坐收渔翁之利。”
他转过头,看着吴逸志。
“这个道理,你懂,我懂,很多人都懂。但懂归懂,该追还是得追。不追,委座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薛岳不听话,不出力,留着你还有什么用?所以咱们只能拼命追,拼命打,拼到最后,把本钱拼光了,委座才会觉得你是个忠臣。”
吴逸志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长官,”他说,“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那些兵呢?那些死了的、残了的、失踪了的兵呢?他们懂吗?”
薛岳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祠堂里,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像他此刻的心情。
“逸志,”他说,“记下来。”
吴逸志愣了一下:“记什么?”
“今天的会议记录。尤其是关于陈东征的那部分。”
“是。”
吴逸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开始记录。他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在写一封很重要的信。薛岳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出现在纸面上,脸上没有表情。
写到“陈东征系陈诚长官亲侄,其行为是否妥当,应由陈诚长官自行处理”这句话的时候,吴逸志的笔停了一下。
“长官,这样写——”他抬起头,欲言又止。
“就这样写,”薛岳说,“实话实说。”
吴逸志低下头,继续写。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角。薛岳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
“发出去,”他说,“让南京知道,不是我不想管,是我管不了。”
“是。”
吴逸志拿着本子出去了。祠堂里只剩下薛岳一个人。
他站在地图前面,看着那些红蓝箭头,很久很久没有动。红色的箭头已经快到遵义了,蓝色的箭头还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中间隔了整整两天的路程。他知道,照这个速度,红军肯定会在国军到达之前占领贵州的某一个城市。然后他们会休整,会补充给养,然后继续走。而国军只能跟在后面,吃他们的灰,捡他们丢弃的东西,埋葬他们的死者。
薛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这仗,”他自言自语地说,“没法打。”
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但在空荡荡的祠堂里,这句话像是在墙壁之间反复回响,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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