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老魏的“忠告”
几天后,会议记录被送到了南京。
吴逸志的报告写得简明扼要,把各部队的伤亡情况、追剿进展、存在的问题都列得清清楚楚。关于陈东征的那部分,他只写了事实——走错路、延误战机、虚报战功——没有加任何评论。最后一句是:“该员系陈诚长官亲侄,其行为是否妥当,应由陈诚长官自行处理。”
这份报告在军政部的桌子上放了三天。
第三天,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走进办公室,翻了翻那份报告,看到“陈东征”三个字,眉头皱了一下。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他把报告放进抽屉里,锁上,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陈诚的人打了招呼。
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没有人追问陈东征的责任,没有人调查补充团的“追而不击”,没有人去管那些虚报的战功和放走的俘虏。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泛起几圈涟漪,然后湖面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些死去的士兵,躺在贵州的荒山野岭里,永远地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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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补充团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沈碧瑶是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这件事的。她的叔叔沈清泉在南京有朋友,有人把会议的内容告诉了他,他又写信告诉了沈碧瑶。
信是托一个路过的军官带来的,信封上盖着“浙江省保安司令部”的印章。沈碧瑶拆开信的时候,小陶正在旁边调试电台,老魏在擦烟斗。
她看完信,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
“组长,怎么了?”小陶问。
沈碧瑶没有回答,把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她站起来,走出帐篷,站在营地边上,看着远处的山峦。
山峦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光,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水墨画。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松针的气息,凉丝丝的,让人清醒。营地里,士兵们在收拾行装,有人在骂骂咧咧地打包,有人在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在风中飘散,像一团灰色的雾。
沈碧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她在想那封信的内容。
薛岳的会议上,有人提议追查陈东征的责任,“杀一儆百”。但薛岳没有同意。他说:“陈东征是陈诚的人。他的事,让陈诚自己去管。”
然后,会议记录送到南京,陈诚的人打了个招呼,事情就压下来了。
没有人追问,没有人调查,没有人问责。
陈东征甚至不知道这件事。他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走他的路,继续拖延他的时间,继续在战报上造假,继续放走俘虏。而他的“保护伞”,又一次帮他挡住了风雨。
沈碧瑶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封信。信纸很薄,在她的手指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想起自己这些天的努力——记录陈东征的每一个“疑点”,写报告,发电报,向上级反映情况。她以为只要证据确凿,上面就会处理。她以为特务处的职责就是监督军队,不管你是谁的人,不管你叔叔是谁。
现在她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管不了的。不是因为他们的错不够大,而是因为他们的靠山足够高。
“组长。”
身后传来老魏的声音。沈碧瑶没有回头。
“老魏,”她说,“你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对不对?”
老魏走到她旁边,站定,没有说话。
“你早就知道,不管我怎么报告,怎么反映,怎么请求,上面都不会管陈东征的事。因为他叔叔是陈诚。因为陈诚是委座面前的红人。因为我们这些人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是。”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说:“组长,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那是什么样?”沈碧瑶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烧红的炭,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愤怒,是失望,还是一种被欺骗后的委屈,“你告诉我,是什么样?”
老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疲惫。那是跑了二十年码头、跟了七个组长、看了无数人间冷暖之后,才会有的疲惫。
“组长,”他说,“我干这行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年轻,有干劲,觉得只要自己做得对,上面就会支持你。但现实不是这样的。现实是,对错不重要,关系才重要。你有没有证据不重要,你背后有没有人帮你说话才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远处的山峦。
“陈团长有陈诚。你有什么?你有你叔叔。你叔叔是浙江省保安处长,跟陈诚是同乡好友。所以你才能二十二岁就当少校组长,所以你才能带着我们来这里‘监视’陈团长。你以为上面真的是因为信任你,才让你来的?”
沈碧瑶的脸色变了。
老魏继续说:“你跟陈团长,其实是一样的人。你们都是靠关系上来的。只不过你不愿意承认而已。”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沈碧瑶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反驳,想说“我不是靠关系”,想说“我是凭自己的本事”,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老魏说的是事实。
她能二十二岁就当少校组长,能带着一个小组独立执行任务,能在这个男人当道的世界里有一席之地——这里面,有多少是她自己的本事,有多少是她叔叔的面子?
她不知道。
她从来都不敢想这个问题。
“老魏,”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老魏叹了口气,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钻牛角尖,”他说,“陈团长的事,你查不出什么来的。不是因为你不努力,也不是因为你没证据,而是因为——上面不想让你查出来。你再怎么折腾,也只是白费力气。”
他转身走了。
沈碧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面,心里像有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她想起自己来补充团的初衷——她想亲眼看一看,这个被叔叔和陈诚选中的男人,到底值不值得。
现在她看到了。
他确实不值得。他走错路,延误战机,虚报战功,放走俘虏,优待共匪。他是一个标准的、靠着关系上来的纨绔子弟。
可为什么——
她的心里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不是厌恶,不是鄙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因为他在战报上造假的时候,脸上那种愧疚的表情?是因为他给俘虏治伤时说的那句“好好治,别让他们死了”?是因为他在监听记录里问王德福的那句“弟兄们的伤怎么样了”?
还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和他其实是一样的人?
都是靠关系上来的。都活在别人的庇护下。都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其实什么都不是。
沈碧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松针的气息。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光,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永远看不完的画。
她睁开眼睛,走回帐篷。
桌上是那张摊开的军用地图,红蓝铅笔标注的符号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她坐下来,看着地图上的那些箭头——红色的向西,蓝色的在后面跟着,中间隔着的那片空白,像是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补充团继续西进,行军速度依然缓慢。陈东征之行为疑点颇多,但鉴于其身份特殊,且上级已明确指示‘不得干扰指挥’,故暂停深入调查。建议将该员情况转交陈诚长官自行处理。”
写完这行字,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她知道这份报告发出去之后,会得到什么回应。没有人会追问,没有人会调查,没有人会问责。一切都会像薛岳会议上的那个议题一样,被放进抽屉里,锁上,再也没有人打开。
而陈东征,会继续走他的路,继续拖延他的时间,继续在战报上造假,继续放走俘虏。他的士兵会继续活着,他的俘虏会继续跑掉,他的“保护伞”会继续帮他挡风遮雨。
而她,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什么都做不了。
沈碧瑶把本子扔在桌上,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峦。山峦在阳光下泛着一层金色的光芒,像是被谁镀上了一层金箔。营地里,士兵们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准备出发了。有人在喊“集合了集合了”,有人在骂骂咧咧地卷铺盖,有人在往马背上装东西。
她看到了陈东征。
他站在队伍前面,正在跟王德福说话。他的军装皱巴巴的,帽子歪戴着,看起来不像个团长,倒像个混日子的老油条。但他的手势很稳,声音很低,王德福在他面前频频点头,像是在听什么重要的事情。
沈碧瑶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起老魏说的话——“你跟陈团长,其实是一样的人。”
她不想承认,但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陈东征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沈碧瑶没有移开,陈东征也没有。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然后陈东征转回头,翻身上马,策马走了。
沈碧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队伍前面。
“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低声问,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到。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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