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留下来的小王1
老李逃走后的第二个月,队伍在一个叫白果坪的小镇上停了下来。
说是小镇,其实不过是一条百来步长的石板街,两边零零散散地开着几家铺子——卖盐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大多已经关门歇业,门板上落着一层灰。街尽头有一座破旧的关帝庙,庙里的关公像已经缺了一条胳膊,但那双丹凤眼依然瞪得滚圆,好像在怒视着每一个从他面前走过的人。
陈东征让部队在镇子外面扎营,自己带着王德福和小王进了镇子。他让王德福去跟保长交涉,借几间空房子给团部用,自己则带着小王在街上走。
小王的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有点跛,但已经不需要拐杖了。他跟在陈东征后面,低着头,不说话。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照在石板路上,泛着湿漉漉的光。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棒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东征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不像是在行军。他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偶尔跟路边蹲着的老人点点头,但也不多说话。小王跟在他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个团长要干什么。
自从老李跑了之后,小王就一直等着被处置。在他的经验里,俘虏跑了,留下的人是要受罚的——轻则挨打,重则掉脑袋。他在红军里听说过不少这样的故事:有人想跑没跑成,被抓回来之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打得皮开肉绽;有人同伙跑了,自己被打断了腿。他做好了准备,甚至想好了如果陈东征要打他,他该说什么——什么都不说,咬着牙忍着,反正不会求饶。
但陈东征什么都没做。
那天早上发现老李跑了之后,陈东征只是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的脚怎么样了”,然后就走了。没有打,没有骂,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好像老李跑了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好像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小王想不通。
他在红军里听老同志讲过很多关于国民党的事——他们怎么对待俘虏,怎么拷打,怎么杀人。每一个故事都让他觉得国民党是魔鬼,是畜生,是比地主老财还坏的东西。但陈东征不是这样的。他不打人,不骂人,给吃的,给治伤,连俘虏跑了都不生气。
这不对。这不合规矩。这不应该是国民党该做的事。
小王跟在陈东征后面,心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团麻线缠在一起,解不开,理不清。
“小王。”
陈东征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小王也停下来,抬起头,看到陈东征站在一家杂货铺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平淡的、几乎可以说是温和的东西。
“你跟我来。”陈东征说。
他转身走进了杂货铺。
小王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杂货铺很小,货架上摆着几包盐、几捆布、几盒火柴,还有几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烧酒。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算账,看到有人进来,抬起头,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
“长官,要点什么?”
陈东征没有理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拿起一包盐看了看,又放下。然后他走到卖布的那边,扯了一块藏青色的粗布,扔给老头。
“这个多少钱?”
“长官,这布好,是湖南来的——”
“多少钱?”
老头报了一个数。陈东征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数,放在柜台上。老头接过钱,眯着眼睛看了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长官慢走,慢走啊。”
陈东征拿着那块布走出杂货铺,小王跟在后面,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回到营地之后,陈东征把小王带到团部帐篷里,让他坐下。
帐篷不大,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堆着几箱文件和弹药。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种符号,旁边放着一盏冒着黑烟的煤油灯。帐篷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阳光,在空气中画出几道金色的光柱。
陈东征坐在桌后面,把那块布放在桌上,看着小王。
“王小七,”他叫了小王的真名——这是前两天小王告诉他的,之前他一直用的都是假名,老李跑了之后,他觉得自己没必要再瞒着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小王低着头,没有说话。
有什么打算?他能有什么打算?他无处可去。红军那边,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保卫部的人对被俘虏过的同志审查很严格,要交代清楚被俘期间的每一个细节,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有没有变节投敌。他虽然在陈东征这里没有受过什么苦,但谁能说得清呢?万一有人怀疑他已经被“软化”了,被“策反”了,那他的下场比落在国民党手里还惨。
他在红军里听说过这样的故事。有一个战士被俘之后逃回来了,保卫部的人审查了他三个月,最后还是把他当成“叛徒”处理了。不是枪毙,就是开除,让他回家。可他没有家。他的家在江西,已经被国民党烧光了,爹娘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没有地方可以去。
“我不知道。”小王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陈东征沉默了一会儿。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风偶尔吹过,把帐篷的帆布吹得哗哗响。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小王脚下投下一块光斑,像一滩融化的金子。
“留下来帮忙吧,”陈东征说,“不亏待你。”
小王抬起头,看着陈东征。
陈东征的脸上没有施舍的表情,也没有那种“我对你好你就要感恩戴德”的优越感。他只是很平淡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我……”小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这么定了,”陈东征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王德福!”
王德福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长官,什么事?”
“给小王拿一套军装来。不要番号标记。”
王德福愣了一下,看了看陈东征,又看了看小王,然后点了点头。
“是。”
他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他拿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回来了——黄绿色的粗布,和补充团士兵穿的一样,但领口上没有番号标记,肩膀上也没有军衔。
“给,”王德福把军装递给小王,“你就当是团部的编外人员。没人会问你什么。”
小王接过军装,手指在粗布上摩挲着。布料很硬,带着一股新浆洗过的气味,和他在红军里穿的那种灰布军装完全不同。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换上吧,”陈东征说,“看看合不合身。”
小王抱着军装,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穿上红军军装的那天。那是去年春天,在江西的一个村子里,村里的苏维埃政府动员年轻人参军,他和十几个同龄人一起报了名。发军装的时候,村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七,好好干,跟着红军打天下,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那件军装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裤腿拖在地上,但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威风的东西。他穿着那件军装在村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黑了才回家。
现在他要换上国民党的军装了。
小王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黄绿色粗布,觉得自己像一个叛徒。
“怎么了?”陈东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静,没有催促的意思。
“没什么。”小王摇了摇头,抱着军装走到帐篷角落里,背过身去,开始换衣服。
他脱掉那件穿了不知道多久的灰色军装——那是他被俘时穿着的,袖口磨破了,胸前有一个弹孔,边缘烧焦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他把那件旧军装叠好,放在干草上,然后开始穿新军装。
衣服有点大,袖子长了一些,但比他第一次穿红军军装的时候合身多了。他把扣子一个一个地扣好,把袖口挽了两道,低头看了看自己——黄绿色的粗布,和周围的国民党士兵一模一样。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偷换了零件的人。外表看起来还是一个人,但里面的东西已经不是原来的了。
“转过来让我看看。”陈东征说。
小王转过身,站在帐篷中间,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件黄绿色的军装照得发亮。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两侧,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翅膀还在,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飞了。
王德福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有声:“不错不错,挺合身的。就是大了点儿,过两年长个儿了就正好了。”
小王没有笑。他觉得自己不应该笑。
陈东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两块银元,放在桌上。
“这是这个月的军饷。”
小王看着那两块银元,愣住了。
银元在桌上泛着银白色的光,上面袁世凯的侧脸头像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雾。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在红军里,每个月只有几毛钱的津贴,还不够买一包盐。两块银元,够他在村子里过半年了。
“我……我不能要。”小王的声音有些发抖。
“为什么不能?”陈东征问。
“因为……”小王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他不是真正的国民党兵?因为他随时可能会跑?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拿着吧,”陈东征说,“你干活,我发饷,天经地义。”
他把银元推到小王面前。小王犹豫了很久,伸出手,把那两块银元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银元很凉,很沉,像两块小小的冰坨子,硌得他手心发疼。
他把银元放进口袋里,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这两块银元在他口袋里,像两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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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小王正式成了团部的“编外人员”。
他的工作很简单——跑腿、整理文件、端茶倒水、打扫帐篷。王德福教他怎么把文件按日期分类,怎么把地图卷好塞进筒子里,怎么给煤油灯添油不弄得到处都是。这些事不难,小王学得很快,几天之后就干得有模有样了。
他开始慢慢熟悉这个团部,熟悉这里的每一个人。
王德福是个话多的人,什么事都要唠叨几句,但心不坏。他教小王认字,教他怎么填写表格,教他怎么在军需官那里领东西。有一次小王把一份文件弄丢了,吓得脸都白了,王德福只是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再抄一份就是了”,然后自己熬夜重新抄了一份,一个字都没跟陈东征提。
军需官钱胖子是个精明的家伙,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他对小王倒是客气,每次领东西都给足分量,有时还多塞两个罐头。但小王注意到,他对普通士兵就没这么大方了——有人来领鞋子,他给的是磨破了底的旧货;有人来领棉衣,他说“没了”,转头就把一箱新棉衣锁进了自己的仓库里。有一次陈东征来查库,钱胖子满脸堆笑地打开仓库门,陈东征走进去看了看,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但什么都没说。
还有那些来来往往的军官——赵猛、李国栋、孙铁柱、张大河。他们看到小王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你怎么在这儿”的困惑。一个红军俘虏,穿着国军的军装,在团部里跑腿——这种事在别的部队里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没有人问,也没有人说什么。在补充团,大家好像都学会了不多嘴。
但小王观察最多的,还是陈东征。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陈东征就起来了。他会在营地边上走一圈,看看哨兵有没有打瞌睡,看看马匹有没有喂饱,看看炊事班的火有没有生起来。他走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跟士兵说几句话——问问哪里人,当兵多久了,家里还有什么人。那些士兵刚开始还很紧张,站得笔直,说话都结巴,但陈东征只是笑笑,拍拍他们的肩膀,就走了。
白天行军的时候,陈东征通常走在队伍中间,不紧不慢的。他不像别的军官那样骑着马跑前跑后、吆五喝六,只是骑在马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等后面的队伍跟上来,问王德福“有没有掉队的”、“伤兵跟上来了没有”。如果有人说走不动了,他就让队伍停下来休息,哪怕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晚上扎营之后,陈东征会去每个帐篷里转一圈。他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看看士兵们吃得好不好,睡得暖不暖。有一次,一个士兵发烧了,缩在角落里发抖,陈东征把自己的毯子盖在他身上,让老刘连夜给他看病。那个士兵感动得眼泪都出来了,陈东征只是说“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小王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在红军里见过很多长官——连长、营长、团长、政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很好,跟士兵同吃同住,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有危险的时候挡在最后面。他以为只有红军的长官才是这样的,国民党的军官都是骑在士兵头上作威作福的坏人。
但陈东征不是这样的。
他不打人,不骂人,不克扣军饷,不贪污粮饷。他关心士兵的冷暖,在乎他们的死活,不愿意让他们去送死。他和那些小王在红军里听说的国民党军官完全不一样。
小王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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