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留下来的小王2
有一天傍晚,队伍在一个山谷里扎营。夕阳正在落山,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云,像一大块还没干透的血迹。山谷里的风很大,吹得帐篷哗哗响,把炊烟吹得到处都是,像一团灰色的雾。
陈东征站在营地边上,看着远处的山峦发呆。小王端着一碗热水走过去,放在他旁边。
“团长,喝水。”
陈东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谢谢你,小王。”
小王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走。他犹豫了一下,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团长,你为什么对士兵那么好?”
陈东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一杯被稀释了很多遍的茶,还能尝出味道,但已经没有多少茶意了。
“对他们好?”他反问,“你觉得我对他们好吗?”
“嗯,”小王点头,“比我们……比我在红军里见过的很多长官都好。”
陈东征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又放下。
“小王,”他说,“你知道吗,这些兵,他们大多数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有的是被抓来的壮丁,有的是为了吃口饱饭才来当兵的。他们不想打仗,不想杀人,不想死。他们只是想活着,想回家,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他看着远处的山峦,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我没什么本事,不能让他们不打仗,不能让他们不死人。但我至少可以——少让他们死几个人。”
小王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自己在红军里的日子。那些和他一起参军的同村人,有的死在了湘江边上,有的死在了湖南的山里,有的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他们也想活着,也想回家,也想念家里的爹娘和稻田。但他们没有选择。红军走到哪里,他们就要跟到哪里,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往前冲。
而陈东征,一个国民党团长,在说“少让他们死几个人”。
“团长,”小王的声音很低,“你跟我们……跟我在红军里听说的国民党,不一样。”
陈东征转过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也许吧,”他说,“也许我只是一个不想打仗的胆小鬼。”
小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陈东征的背影——那个穿着上校军装、肩膀微微有些驼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孤独。不是那种没有人陪的孤独,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是扛着什么东西却说不出口的孤独。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去吃饭吧,”陈东征说,“晚上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是。”小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到陈东征还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峦,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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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发生了一件事,让小王对陈东征的看法又变了一些。
那天下午,队伍在一个村子里休整。王德福去军需处领物资,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陈东征问。
“钱胖子那个王八蛋,”王德福骂骂咧咧的,“明明仓库里还有一箱罐头,他非说没了。我亲眼看到的,就在最里面那个架子上,用布盖着的。”
陈东征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出帐篷。
小王正好在帐篷外面整理文件,看到陈东征往军需仓库的方向走,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军需仓库设在村子尽头的一座祠堂里,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看到陈东征过来,赶紧立正敬礼。陈东征点了点头,推门走进去。
钱胖子正在里面盘货,看到陈东征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团长,您怎么来了?有什么吩咐?”
陈东征没有理他,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面,掀开那块布——下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箱罐头,铁皮盒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银灰色的光。
“这是什么?”陈东征问,声音很平静。
钱胖子的脸色变了。
“团……团长,这个是……”
“是罐头,对吧?”陈东征转过身,看着他,“你不是说没有了吗?”
钱胖子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他搓着手,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
“团长,这个……这个是留着应急用的。万一哪天断粮了——”
“断粮?”陈东征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小王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弟兄们在前线饿着肚子打仗,你在后面囤罐头应急?”
“团长,我——”
“搬出去,”陈东征打断他,“分给弟兄们。一罐都不许留。”
钱胖子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还站着干什么?”陈东征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半度,“搬!”
钱胖子哆嗦了一下,赶紧弯腰去搬那箱罐头。他一个人搬不动,又不敢叫人帮忙,只好一罐一罐地往外搬,每搬一罐都要偷偷看一眼陈东征的脸色。陈东征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搬,一句话都不说。
小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在红军里见过很多次分东西——打土豪之后分粮食、分衣服、分盐巴。每一次都是热热闹闹的,大家排着队,脸上带着笑容,觉得自己是主人,觉得这些东西是属于自己的。但现在,他看到的是一个国民党团长在给自己的士兵分罐头,不是从土豪那里没收来的,是从自己的军需官那里“抢”来的。
当天晚上,每个连都分到了几罐罐头。士兵们高兴坏了,围着篝火打开罐头,用刺刀挑着肉往嘴里送,有人吃得满嘴流油,有人把汤都喝得一滴不剩。营地里弥漫着肉香和笑声,像是过年一样。
陈东征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那些围在篝火旁边的士兵,脸上没有笑容,只是看着。
小王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近——不是因为他是团长,不是因为他给自己发军饷、给军装,而是因为他在做一件小王在红军里才见过的事:把好东西分给大家,自己什么都不留。
“团长,”小王忍不住开口了,“你自己不吃吗?”
陈东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我不饿。”
但小王注意到,他的嘴唇有些干裂,脸色也不太好。这些天陈东征一直和士兵们吃一样的伙食——稀饭、干粮、咸菜疙瘩,从来没有搞过特殊。
小王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回帐篷,从自己的铺盖下面拿出那两块银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银元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像刚开始那么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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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小王躺在干草堆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帐篷外面,月光很亮,把营地照得银白一片。风停了,树梢不动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小王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帆布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面被洗旧了的旗子。他在想老李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国民党都是畜生,别被假仁假义骗了。”
老李是对的。国民党确实是畜生。他在红军里听过的那些故事,在湘江边上看到的那些尸体,在逃亡路上遇到的那些烧杀抢掠的国军部队——这些都是真的。国民党坏,国民党不是人,国民党是地主老财的看门狗。这些道理他从小就知道,从小就被教导,从小就在心里扎了根。
可是——
陈东征呢?
陈东征也是国民党。他穿着国民党的军装,领着国民党的军饷,带着国民党的兵。他是国民党团长的团长,是陈诚的侄子,是蒋介石的人。从所有的标准来看,他都是不折不扣的国民党。
但他不打人,不骂人,不克扣军饷,不贪污粮草。他关心士兵的冷暖,在乎俘虏的死活,不愿意让任何人白白送死。他把自己的毯子给生病的士兵盖,把罐头分给所有人吃,自己在寒夜里冻得嘴唇发紫。
他是畜生吗?
小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不是。小王在心里说。他不是畜生。
可他不是畜生,那他是什么?
好人?国民党的好人?
小王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锅煮沸了的稀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想不明白。他想起自己在红军里的日子——那些和他一起参军的同村人,那些教他认字的指导员,那些在战场上挡在他前面的老战士。他们都是好人,都是最好的人。他们告诉他,世界上有两种人:好人和坏人。红军是好人,国民党是坏人。这个道理很简单,简单到连三岁小孩都懂。
但现在,这个道理不灵了。
陈东征是坏人吗?如果是,他为什么对士兵那么好?他为什么给俘虏治伤?他为什么不愿意打仗?他为什么在战报上造假,宁愿被人骂“胆小鬼”“纨绔子弟”,也不肯让士兵去送死?
如果他是坏人,那什么才是好人?
小王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帐篷顶。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冷冷的,像一片落在脸上的雪。
他想起了老李。老李现在应该已经回到队伍里了吧?他会不会跟政委说陈东征的事?政委会不会相信他?如果政委相信了,他们会怎么看待陈东征?会觉得他是一个好人吗?还是觉得他在演戏,在设陷阱,在用“假仁假义”来迷惑红军?
小王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今天晚上又睡不着了。他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好觉了。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陈东征的脸——那张年轻的、有些疲惫的、总是带着淡淡笑容的脸。那张脸不像一个国民党团长,倒像一个……像一个他在哪里见过的人。
可是他在哪里见过呢?
小王想不起来。
他只是觉得,那个人离他很近。不是身体的近,而是心里的近。近到他觉得自己可以信任他,近到他觉得那个人不会害他,近到他觉得——也许,也许留下来也不是一件坏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小王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不行,”他对自己说,“你是红军。你不能这么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被子里很黑,很暖,像是一个小小的洞穴,可以把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开来。他蜷缩在里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王小七,”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记住,你是红军。红军不能叛变。红军不能相信国民党。红军……”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因为在“红军”和“国民党”之间,有一个叫陈东征的人,站在那里,笑着看着他,让他怎么都恨不起来。
小王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是新军装洗过之后留下的。他闻着那个味道,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江西,回到了自己的村子。田里的稻子熟了,金灿灿的,爹在田埂上抽烟,娘在灶台前做饭。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崭新的灰色军装,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威风的人。
然后画面一转,他站在一个国民党军队的营地里,穿着黄绿色的军装,口袋里装着两块银元。陈东征站在他面前,笑着问他:“留下来帮忙吧,不亏待你。”
他想说“好”,但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张着嘴,拼命地想发出声音,但什么都出不来。
然后他就醒了。
帐篷外面,天还没亮。远处的山峦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淡淡的墨痕。哨兵在走动,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小王躺在干草上,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不敢想但又忍不住去想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红军和国军真的打起来了,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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