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主动接近的沈碧瑶
进入贵州之后,路越来越难走了。
山连着山,岭叠着岭,翻过一座又是一座,永远看不到尽头。路是在山壁上凿出来的,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左边是陡峭的岩壁,上面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右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偶尔能看到一条细细的溪流,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但更多的时候只能看到一片黑沉沉的树冠,像一块绿色的地毯铺在谷底。
队伍在山道上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士兵们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有人开始掉队,有人坐在路边喘气,被后面的收容队赶上来,连推带拽地继续往前走。马匹也累得够呛,打着响鼻,蹄子在石头上打滑,好几次差点连人带马滚下山谷。
陈东征骑在马上,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一声不吭。他的军装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皱巴巴的,帽子歪戴着,看起来不像个团长,倒像个赶路的行商。
他已经好几天没怎么说话了。
自从那天和老魏聊过之后,他心里就一直不太踏实。老魏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沈组长这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倒不是怕沈碧瑶。他怕的是自己。
这些天,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沈碧瑶的目光了。每次扎营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往特务小组的帐篷那边看一眼;每次行军的时候,他会注意她有没有跟上来;每次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会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不是香水的味道,就是最普通的肥皂,洗得发白的军装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干净的气味。
他知道这不对。他是现代人,她是民国女人。他们之间隔了将近一百年。她的脑子里装的是忠孝节义、三纲五常,他的脑子里装的是互联网、方便面、段子手。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不,他们根本不是一个时代的人。
但他控制不住。
每次她从他身边走过,他的心跳就会快半拍。每次她冷着脸跟他说话,他就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每次她在那个小本子上写东西的时候,他就会想——她在写什么?是在写他的“罪状”,还是在写别的什么?
“操,”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我一定是疯了。”
王德福骑马跟在他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陈东征头也没抬。
“没什么,”王德福说,“就是觉得长官你这几天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王德福挠了挠头,“就是……心不在焉的。昨天晚上你看地图的时候,把地图拿倒了都没发现。”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把地图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确实是正的。
“你看错了。”他说。
“我没看错,”王德福嘿嘿笑了两声,“长官,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人?”
陈东征瞪了他一眼。
王德福识趣地闭上了嘴,但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回去。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陈东征下意识地回过头——沈碧瑶正策马从后面赶上来。她的军装笔挺,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军帽下面,和周围疲惫不堪的士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的马比陈东征的好,步伐轻快,不一会儿就追到了并排。
“陈团长。”她叫了一声。
陈东征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组长。”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两个人并排骑着马,走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山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凉飕飕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光,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水墨画。
“陈团长是哪里人?”沈碧瑶忽然开口了。
陈东征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问他私人问题。以前她跟他说话,要么是公事,要么是质问,从来没有这样——这样像两个正常人聊天一样。
“浙江青田。”他回答。
沈碧瑶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叔叔也是青田人,”她说,“你跟他是同乡。”
陈东征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想起陈东征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段——沈清泉,浙江青田人,和陈诚是同乡兼好友。但这话从沈碧瑶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是在套近乎?还是在试探?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又沉默了一会儿。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前面的队伍拐了一个弯,消失在树林后面,后面的队伍还没有跟上来,这一段路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在南京读军校的时候,喜欢南京吗?”沈碧瑶又问。
陈东征的警觉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南京。军校。这些都是陈东征原主的经历,不是他自己的。他虽然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但那些记忆像是别人的照片,看得到画面,却感受不到温度。他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南京,不知道“自己”在军校里过得好不好,不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还行吧,”他敷衍道,“就是热。夏天太热了。”
沈碧瑶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南京,”她说,“跟我叔叔去的。那时候还在读女中,什么都不懂,就觉得南京的街道很宽,房子很高,比杭州热闹多了。”
陈东征“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
沈碧瑶继续说:“后来加入复兴社,培训的时候又在南京待了半年。那半年倒没怎么出过门,整天在教室里上课,学密码、学跟踪、学审讯——”
她忽然停住了,大概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陈东征看了她一眼。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倔强。但她的眼睛——那双一直冷冰冰的、像刀锋一样的眼睛——此刻看起来柔和了一些,像是一块被捂了很久的冰,表面上还是硬的,但里面已经开始融化了。
陈东征赶紧把头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
“沈组长,”他说,“你对这些事很感兴趣?”
“什么?”
“南京。军校。这些。”
沈碧瑶沉默了一下,说:“随便问问。了解部队的情况,也是我的工作。”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心里在想:了解部队的情况,需要问团长是哪里人吗?需要问他喜不喜欢南京吗?需要说自己小时候去过南京、在复兴社培训了半年吗?
这不是在了解部队的情况。这是在——聊天。
沈碧瑶在跟他聊天。
这个念头让陈东征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想起老魏说的话——“沈组长这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如果她认定他是一个需要被监视的对象,那她应该保持距离,公事公办,而不是跑过来跟他聊南京的天气。
除非——她已经不把他当成单纯的监视对象了。
或者——她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监视他。美人计。用女人的温柔来套取他的信任,让他放松警惕,然后从他嘴里套出更多的“罪证”。
对,一定是这样。
陈东征在心里暗暗点头。他是在现代社会的网络里泡大的,什么套路没见过?这种“美女特工接近目标”的桥段,电影里演了八百遍了。沈碧瑶一定是查不到他的把柄,就想用这种方式来套他的话。
他不能上当。
“沈组长,”他说,声音比刚才冷淡了一些,“前面的路况我不太放心,我去看看。”
不等沈碧瑶回答,他策马走了。
马蹄在碎石路上扬起一溜黄尘,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队伍前面。
沈碧瑶勒住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调转马头,慢慢地走回队伍的后面。
老魏跟在她后面,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疲惫。
“组长,”他策马跟上来,声音很低,“你刚才不该问那些。”
沈碧瑶没有看他。
“我只是在了解部队的情况。”
“了解部队的情况不需要问团长喜不喜欢南京,”老魏说,“你这是在了解他这个人。”
沈碧瑶没有说话。
老魏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跟在她后面。
队伍继续前进。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马蹄在石头上打滑,好几次差点失蹄。沈碧瑶骑在马上,低着头,一声不吭,手指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发白。
她在想刚才的对话。
她为什么要问那些问题?她真的只是想“了解部队的情况”吗?还是——她真的想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想起自己来补充团的初衷。不是监视,不是记录,不是写报告——那些都是借口。她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想亲眼看一看,这个被叔叔和陈诚选中的男人,到底值不值得。
这些天她看到了很多。她看到了他的“失误”,他的“延误”,他的“造假”,他的“放水”。她看到了他对士兵的好,对俘虏的“心慈手软”。她看到了他在战报上造假时脸上那种复杂的、几乎是愧疚的表情。她看到了他在篝火旁边跟老魏说的那句话——“我惜命,也惜弟兄们的命。”
她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个人。他像是一个谜,每一个“证据”都指向他是纨绔子弟、是胆小鬼、是靠关系上来的废物,但她总觉得那些“证据”下面还藏着什么东西,一个她看不到、摸不着、说不清楚的东西。
所以她想知道。她想了解他。她想——走进那个谜题里面,看一看真正的答案。
但她的身份不允许她这样做。她是特务,他是被监视的对象。他们之间的距离,应该是一支笔和一个本子之间的距离,是一双眼睛和一个背影之间的距离,是一个审问者和一个被审问者之间的距离。
她越界了。她知道。
可她控制不住。
沈碧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让人清醒。她睁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山路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看不到尽头。
陈东征的背影早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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