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美人计?
陈东征策马走到队伍前面,停下来,下了马,站在路边假装看地图。
他的心还在砰砰跳。
不是因为骑马跑得太快,而是因为沈碧瑶的那些问题。
“陈团长是哪里人?”“你在南京读军校的时候,喜欢南京吗?”
这些问题听起来很简单,很平常,但他不敢掉以轻心。他看过太多谍战剧,知道那些特工是怎么套取情报的——先聊家常,聊天气,聊兴趣爱好,等你放松警惕了,再慢慢切入正题。沈碧瑶是不是也在用这种方式?她是不是想先跟他拉近距离,然后再从他嘴里套出什么?
可是——他能套出什么呢?他有什么秘密需要套的?他最大的秘密就是他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这件事就算他说出来,也没人会信。沈碧瑶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更不可能来套这个话。
那她为什么要问他这些问题?
陈东征站在路边,手里攥着地图,脑子里乱糟糟的。
王德福从后面跟上来,下了马,走到他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地图——又拿倒了。
“长官,”王德福小声说,“地图拿倒了。”
陈东征低头一看,果然。他把地图翻过来,假装在看,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长官,”王德福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的笑意,“沈组长刚才跟你聊什么了?”
陈东征瞪了他一眼:“没什么。”
“没什么你跑这么快?”
“我去看路况。”
“路况在前面,你往后面跑干什么?”
陈东征愣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跑错了方向——他本来是往队伍前面去的,但不知怎么的,调转马头的时候跑到了队伍的侧面,现在站在一条岔路边上,前面是一片树林,根本不是什么“前面的路况”。
王德福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长官,”他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沈组长是不是对你感兴趣了?”
“别瞎说!”陈东征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她是特务。她这是在套我的话。”
“套你的话?”王德福不信,“她套你什么话?你又不是共匪。”
陈东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当然不是共匪。但他做的事情,在国民党眼里,跟通共也没什么区别了。故意走错路,故意延误战机,故意放走俘虏,在战报上造假——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沈碧瑶要是真的拿到了证据,别说陈诚,就是蒋介石亲自来了也保不了他。
可她有证据吗?没有。她只是怀疑,只是猜测,只是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想找到那个能把他钉死的证据。
所以她才主动接近他。所以她才问他那些私人问题。所以她才——
“长官?”王德福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没事吧?”
“没事,”陈东征收起地图,翻身上马,“走吧,跟上去。”
他策马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碧瑶不在后面。她大概还在队伍的中间,被那些士兵和辎重车挡住了。他只能看到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和路两边密密麻麻的树林。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长官,”王德福跟上来,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你真的觉得沈组长是在套你的话?”
陈东征没有回答。
“我看不像,”王德福自顾自地说,“她那个人,说话做事都直来直去的。要是想套你的话,不会用这种方式。她以前怎么对你的?冷冰冰的,恨不得拿眼睛把你钉在墙上。现在她主动来找你聊天,问你是哪里人,问你喜不喜欢南京——长官,这不像是特务在套话,这像是一个姑娘在——”
“够了。”陈东征打断他。
王德福闭上了嘴,但脸上的笑容比刚才还大。
陈东征骑在马上,低着头,不说话。他在想王德福说的话——“这不像是特务在套话,这像是一个姑娘在……”
在什么?
他没有把那个字说出来,但陈东征知道他想说什么。
在示好。
沈碧瑶在对他示好。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又加速了。他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沈碧瑶讨厌他,从第一天见面就讨厌他。她叫他“陈团长”,不叫他“陈东征”;她说话的时候从不看他的眼睛;她在那个小本子上记满了他所有的“罪状”。这样的人,怎么会对他示好?
除非——她真的在用美人计。
对,美人计。一定是美人计。
陈东征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句话,像是念咒一样,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都快信了。
但他心里知道,他不信。
他不信是因为——沈碧瑶不是那种人。她冷,她硬,她像一把没有鞘的刀,刃口朝外,谁碰谁流血。这样的人不会用美人计,不是因为她不会,而是因为她不屑。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这样做。
那她为什么要来找他聊天?
陈东征想不出答案。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让她再靠近了。不管她是出于好奇,还是出于某种他说不清的原因,他都不能让她再靠近了。因为他是现代人,她是民国女人。他们之间隔了将近一百年。他不可能跟她有任何关系,哪怕只是——朋友。
而且,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要保护红军,要拖延时间,要在这条路上走尽可能远。这些事情,每一样都比儿女情长重要一万倍。
他不能分心。
陈东征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杆,策马走到队伍的最前面。
“加快速度!”他喊道,“天黑之前翻过这座山!”
传令兵跑下去,把他的命令传到队伍的每一个角落。队伍的速度快了一些,马蹄声和脚步声在山谷里回响,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陈东征骑在马上,看着前面的路,不再回头。
但他心里知道,他一定会再回头。不是因为他不坚定,而是因为——他控制不住。
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每天扎营的时候往特务小组的帐篷那边看一眼一样,他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沈碧瑶的眼睛。那双眼睛,冷的时候像刀,暖的时候像——像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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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队伍在山脚下的一个洼地里扎营。
陈东征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地图,但他的眼睛根本没有在看地图。他在想白天的事,想沈碧瑶的那些问题,想她说话时的表情,想她眼睛里的光。
“长官,”王德福端着稀饭走进来,“吃饭了。”
陈东征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慢点喝,刚出锅的。”王德福在旁边坐下,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陈东征头也没抬。
“长官,”王德福压低声音,“沈组长那边……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陈东征差点把稀饭喷出来。
“考虑什么?”
“就是……那个……”王德福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秘密,“我看得出来,她对你有意思。”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陈东征放下碗,盯着他。
“从哪儿都看得出来,”王德福说,“她以前看你的时候,那眼神像是要把你吃了。现在她看你的时候——”
“现在怎么样?”
王德福想了想,说:“现在她看你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一个她想不通的问题。”
陈东征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比喻?”
“就是那个意思嘛,”王德福急了,“她想知道答案,但她又不知道该不该问。所以她只能自己琢磨,自己猜,自己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长官,这不就是——”
“是什么?”
“是喜欢一个人的样子啊。”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
陈东征坐在那里,手里端着碗,稀饭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结成了一层膜。他看着碗里的稀饭,心里翻江倒海的。
她喜欢他?不可能。她讨厌他。她从一开始就讨厌他。她叫他“陈团长”,不叫他“陈东征”。她说话的时候从不看他的眼睛。她在那个小本子上记满了他所有的“罪状”。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他?
可是——如果她真的讨厌他,为什么还要来找他聊天?为什么问他那些私人问题?为什么在他跑掉之后,一个人站在那里,脸上露出那种表情?
那种表情——是什么表情?
陈东征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白天的那一幕。他策马走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碧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
他说不清楚。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点光,但当她走过去的时候,光又灭了。
他睁开眼睛,把碗放在桌上。
“别瞎想了,”他对王德福说,“她是特务。她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你不要被她的表面骗了。”
王德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东征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长官。”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帐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长官,”他说,“我跟你跟了两年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聪明,谨慎,什么事情都想得比别人远。但有些事情——不是靠想就能想明白的。”
他掀帘子出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陈东征一个人。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盏冒着黑烟的煤油灯,很久很久没有动。灯芯在火焰中微微颤抖,像一颗跳动的心脏。飞蛾在灯光周围转来转去,一次又一次地扑向火焰,被烫了又飞开,飞开了又回来。
陈东征看着那只飞蛾,忽然觉得自己就是它。
他知道那团火会烧伤他,会毁掉他,会让他万劫不复。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不去靠近。不是因为他想被烧,而是因为——那团火太亮了。在这条黑暗的、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路上,那团火是唯一的光。
他吹灭了油灯。
帐篷里陷入黑暗。
他躺在行军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帐篷顶。脑海里浮现出沈碧瑶的脸——那张冷冰冰的、带着敌意的、但又让他觉得心疼的脸。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你是现代人。她比你大八九十岁。你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可是——她现在就在这个世界里。她就在他的身边。她骑在马上,走在队伍里,和他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山峦,走着同样的路。
她不是历史书上的一张照片,不是纪录片里的一段影像,不是档案里的一个名字。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温度,有呼吸,有心跳。她会生气,会困惑,会犹豫,会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睡不着觉。
他怎么能把她当成一个“民国女人”来看待?她就是一个女人,一个站在他面前、问他“你是哪里人”的女人。
陈东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操,”他闷闷地骂了一句,“我一定是疯了。”
帐篷外面,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同时翻动书页。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就会想起沈碧瑶的眼睛——那双冷的时候像刀、暖的时候像——像什么呢?
他还是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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