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沈碧瑶的困惑1
接下来的几天,陈东征像是变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他又变回了沈碧瑶刚来补充团时的那个人——客气、礼貌、公事公办,但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每天早上出发的时候,他会朝她点点头,说一声“沈组长早”,然后策马走到队伍前面,一整天都不再回头。晚上扎营的时候,她会看到他跟王德福交代事情,跟赵猛讨论明天的行军路线,跟老刘询问伤兵的情况,但从不往她这边看一眼。偶尔她的目光和他的相遇,他会立刻移开,像是被烫了一下。
这种疏远不是冷淡,而是——回避。
沈碧瑶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你站在一扇门前,门是开着的,但门口挂着一块透明的帘子,你能看到里面的一切,但走进去的时候,帘子会挡住你。陈东征就在那扇门后面,她看得到他,听得到他的声音,但每次她想靠近的时候,总有什么东西把她推开。
第一天,她以为是偶然。第二天,她觉得不太对劲。第三天,她确定了——陈东征在躲着她。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她说不上来是哪种不舒服。不是愤怒——她没有理由愤怒,陈东征没有对她做什么不好的事。不是委屈——她也没有理由委屈,她又不是他的什么人。那是一种更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根很细的刺扎在手指里,看不到,摸不着,但每次碰到的时候都会疼一下。
她开始回想那天的对话。她说了什么?她问他“是哪里人”,问他“喜不喜欢南京”,说了自己小时候去过南京,说了在复兴社培训的事。这些话有什么问题吗?她只是像正常人一样聊天而已,没有问任何不该问的问题,没有说任何不该说的话。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态度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她没有冷着脸,没有嘲讽,没有质问他为什么走错路、为什么延误战机、为什么放走俘虏。她只是——想跟他说说话。
可他跑了。像见了鬼一样跑了。
沈碧瑶想不通。
第四天,她决定主动找他。不是聊天,是汇报工作。这样他就没有理由躲着她了。
她策马走到队伍前面,找到陈东征。他正骑在马上,低着头看地图,听到马蹄声,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微妙,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开之后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沈组长。”他说,声音很平淡。
“陈团长,”沈碧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式一些,“我有几份监听记录需要向你汇报。”
“放那儿吧。”他指了指马鞍旁边的文件包,“我回头再看。”
沈碧瑶愣了一下。以前她送监听记录的时候,他至少会接过去翻一翻,问几个问题。现在连看都不看了。
“有几份比较紧急——”
“那就让王副官处理。”他朝后面喊了一声,“王德福!”
王德福从后面策马跑上来。
“长官,什么事?”
“沈组长有几分监听记录,你收一下。”
“是。”王德福接过沈碧瑶手里的文件,朝她笑了笑,“沈组长,交给我就行了。”
沈碧瑶站在那里,手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她看着陈东征,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陈东征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地图了,好像她不存在一样。
她调转马头,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陈东征还是低着头看地图,王德福在旁边跟他说什么,他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沈碧瑶转回头,策马走回队伍的后面。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忽然觉得今天特别冷。
下午的时候,她又试了一次。
队伍在一个山坳里休息,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路边喝水吃干粮。沈碧瑶看到陈东征一个人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山峦发呆。她觉得这是个机会——不是汇报工作,就是问问明天的行军路线。这是公事,他总不能再躲了。
她爬上山坡,走到他旁边。
“陈团长。”
陈东征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期待看到的东西——没有好奇,没有兴趣,只有一种礼貌的、疏远的客气。
“沈组长。”
“明天的行军路线定了吗?”她问,“我需要安排监听计划。”
“已经在研究了,”陈东征说,“定下来之后让王副官通知你。”
然后他转身走了。
就这样走了。
没有多看她一眼,没有多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给她一个完整的句子。他就像是在回答一个陌生人的问路——回答了,但仅此而已。
沈碧瑶站在山坡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后面,心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她以前对他凶的时候,他反而笑嘻嘻的,嬉皮笑脸地叫她“沈小姐”,被她怼了也不生气。现在她对他客气了,他倒躲着她,像躲瘟疫一样。
她做错了什么?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转到晚上扎营的时候,还在转。
晚饭后,沈碧瑶坐在帐篷里,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记录本,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她看着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这些天她记录了陈东征的每一次“失误”、每一次“延误”、每一次“造假”——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这些记录有什么用?她写了那么多报告,发了那么多电报,上面一句话就压下来了。“继续观察,不得干扰指挥。”八个字,把她所有的努力都变成了笑话。薛岳的会议上,有人提议追查陈东征的责任,薛岳说“他是陈诚的人,让陈诚自己去管”。会议记录送到南京,陈诚的人打了个招呼,事情就压下来了。没有人追问,没有人调查,没有人问责。她写再多的报告,发再多的电报,又有什么用?
而现在,她连跟他说句话都做不到了。
沈碧瑶把笔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帐篷外面,有人在拉二胡,调子悲悲切切的,在夜风里飘荡。她听着那个调子,心里乱糟糟的。
“组长?”
帐篷帘子被掀开了,老魏端着两碗稀饭走进来。他把一碗放在她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在弹药箱上坐下。
“没吃晚饭吧?我给你带了一份。”
沈碧瑶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碗稀饭,没有动。
“老魏,”她忽然开口,“陈东征最近怎么了?”
老魏正在喝稀饭,听到这个问题,碗停在嘴边,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了?”
“他好像……在躲着我。”沈碧瑶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老魏放下碗,看着她。帐篷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冒着黑烟,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意外,而是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组长,”他说,“你以前对他太凶了。”
沈碧瑶皱了一下眉头。
“现在突然对他好,他当然害怕。”老魏说完,端起碗继续喝稀饭。
“我什么时候对他好了?”沈碧瑶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只是正常问他问题!”
老魏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一杯被稀释了很多遍的茶,还能尝出味道,但已经没有多少茶意了。他继续喝稀饭,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说的,不值得继续讨论。
沈碧瑶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无名火。
“老魏,你笑什么?”
“没什么,”老魏放下碗,擦了擦嘴,“组长,你想想看,你来补充团之后,跟陈团长说过几句话?”
沈碧瑶愣了一下。
“第一次见面,他叫你‘沈小姐’,你说‘请叫我沈组长’。”
“那是——”
“第二次,他跟你套近乎,你说‘这里没有小姐,只有工作’。”
“那是因为——”
“第三次,他走错路,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训他,‘连基本的地形都不勘察’。”
“他确实是走错了!”
“后来他放走俘虏,你质问他是不是故意的。他给俘虏治伤,你说他‘对共匪不必客气’。他在战报上造假,你当面拆穿他。”老魏一件一件地数,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清单,“组长,你自己算算,你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哪一句是好话?”
沈碧瑶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老魏说的都是事实。
她从第一天起就对陈东征冷言冷语。他叫她“沈小姐”,她让他“请叫我沈组长”。他跟她套近乎,她说“这里没有小姐,只有工作”。他走错路,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训他。他给俘虏治伤,她说他“对共匪不必客气”。他在战报上造假,她当面拆穿他。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身上。她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个好脸色,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温和的话,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来看待。
而现在,她突然跑去问他“是哪里人”、问他“喜不喜欢南京”——换了谁,都会觉得害怕。
沈碧瑶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记录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她眼前模糊成了一片,像是一团没有意义的墨迹。
“可是……”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只是想……”
她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想什么。想了解他?想接近他?想跟他说说话?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但她不敢说出口,因为她自己都不确定那些念头是真的,还是她自己骗自己。
“组长,”老魏站起来,把碗收走,“有些事,急不来。你以前对他太凶了,现在突然对他好,他当然会怀疑。你要是真想了解他,得慢慢来。”
他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不过,”他回过头,看了沈碧瑶一眼,“你得先想清楚,你到底是为什么想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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