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 瓮安夜袭2
沈碧瑶站在营地边上,看着东边还在燃烧的粮草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从头到尾目睹了这场夜袭。枪声响起的时候,她从床上跳起来,拿起枪冲出帐篷。老魏和小陶跟在后面,三个人趴在帐篷旁边的掩体后面,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红军的子弹,几乎没有往士兵集中的地方打。
她看到了子弹的轨迹。从北边和东边飞过来的子弹,大部分都落在了辎重车的方向,粮草堆的方向,空地的方向。士兵们蹲在帐篷后面,有些人甚至来不及找掩护,就站在原地发呆,但子弹从他们身边飞过去,一颗都没有打中他们。
这不是偶然。
沈碧瑶在复兴社受过训练,她知道什么是“火力压制”,什么是“精确打击”。红军的这次夜袭,火力分散,目标不明确,与其说是在打仗,不如说是在——放空枪。
他们不想伤人。
这个结论让沈碧瑶的后背发凉。
她想起老李逃跑的事,想起陈东征对俘虏的态度,想起他那些“失误”和“延误”。所有的碎片在她脑子里拼成了一幅画,但她不敢去看那幅画的全貌。因为她知道,如果那幅画是真的,那陈东征就不是“无能”,不是“纨绔”,而是——
她不敢想下去。
“组长,”老魏走到她旁边,声音很低,“你注意到了吗?”
“什么?”
“红军的子弹,没怎么往人身上打。”
沈碧瑶没有说话。
老魏继续说:“我干这行二十年了,没见过这样的夜袭。烧辎重,不杀人。这不像是在打仗,像是在——”
“像是什么?”
“像是在打招呼。”老魏说。
沈碧瑶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看着老魏,老魏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下相遇,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记下来。”沈碧瑶说。
“记什么?”
“如实记录。红军的攻击很有分寸,不像是要消灭我们,更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老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碧瑶站在原地,看着东边的火光。粮草还在烧,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她想起陈东征这些天的种种行为——走错路、延误、放走俘虏、优待共匪、在战报上造假——每一件都像是拼图的一块,现在这些拼图正在慢慢地拼在一起,拼出一幅她不敢相信的画面。
她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道:
“民国二十三年十二月十七日,补充团在瓮安城外遭遇共军夜袭。共军约一连兵力,攻击持续半个时辰。我部死三人,伤七人,损失粮草若干。值得注意的是,共军之攻击以辎重为目标,未对人员造成重大杀伤。此举不合常规,存疑待查。”
写完这行字,她合上本子,看着陈东征的帐篷。
帐篷里还亮着灯,他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那个影子很安静,一动不动,像一幅画。
沈碧瑶看着那个影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怀疑,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是要失去什么的感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营地终于安静了下来。
粮草堆的火被扑灭了,只剩下几缕青烟在晨风中飘散。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有人在喝水,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发呆。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和潮湿的气味,混着清晨的露水,变成一种说不出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味道。
陈东征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那份伤亡报告。死三人,伤七人。数字不大,但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命。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他在想一件事——红军为什么没有攻击士兵?
如果他们真的想消灭补充团,以昨晚的混乱程度,他们完全可以冲进营地,见人就杀,烧掉所有的辎重和弹药。但他们没有。他们只是远远地放了一阵枪,烧了几车粮草,然后就撤了。不像是打仗,像是在——报信。
报什么信?报“我们知道你是谁”的信?报“我们知道你在帮我们”的信?还是报“你小心点,别暴露了”的信?
陈东征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红军知道他了。他们知道有一个国民党团长在故意放水,在故意拖延,在故意给他们留出时间和空间。老李把消息带回去了,他们信了。
这让他既欣慰又害怕。
欣慰的是,他的努力没有白费,红军知道了他是“自己人”。害怕的是,如果红军知道了,别人也有可能知道。沈碧瑶,薛岳,蒋介石——他们都有可能知道。一旦暴露,他只有死路一条。
“长官。”
王德福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把粥放在桌上,看了看陈东征的脸色,犹豫了一下。
“长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昨晚的夜袭,”王德福压低了声音,“红军的枪法,不至于那么差吧?”
陈东征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王德福咽了一下口水,“他们是不是故意的?故意不打人?”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风声和士兵们低沉的说话声。晨光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以后要多加小心,”陈东征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共军好像知道咱们的事了。”
王德福的脸色变了一下。
“长官,你是说——共军知道你是故意放水的?”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米粒硬邦邦的,硌嗓子。但他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放在桌上。
“我不知道,”他说,“但这次夜袭,不对劲。”
王德福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出帐篷,站在门口,看着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光线从山岭后面透出来,把云的边缘染成了淡金色。营地里,士兵们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在打包,有人在喂马,有人在拆帐篷。一切都在慢慢恢复正常,好像昨晚的枪声只是一场噩梦。
但王德福知道,那不是噩梦。那是真的。红军来了,红军又走了。他们烧了粮草,但没有杀人。他们在告诉团长一件事——我们知道你是谁,我们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小心点。
王德福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帮忙收拾营地了。
小王坐在团部帐篷外面的地上,抱着膝盖,看着东边的天空。
他一夜没睡。枪声响起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他蹲在帐篷里,抱着头,等着子弹穿过帆布,打进他的身体。但子弹从他旁边飞过去,一颗都没有打中他。
他听到了枪声,听到了喊声,听到了粮草燃烧的噼啪声。但他没有听到惨叫声——至少没有听到很多。天亮之后,他才知道只死了三个人。
三个人。在红军的一次夜袭中,只死了三个人。
这不对。
小王在红军里待过,他知道红军的战斗力。一个连的兵力,突袭一个没有防备的营地,至少能打死几十个人。但他们只打死了三个。不是因为他们打不准,而是因为他们不想打准。
他们在故意留手。
为什么?
小王想起了那封信,想起了那些他认不全的字——“追剿”“不力”“传言”“适可而止”。想起了陈东征这些天的种种行为——走错路、延误、放走俘虏、对俘虏好。
所有的碎片在他脑子里拼成了一幅画。一幅他不敢相信、不敢承认的画。
陈东征在帮红军。红军知道他在帮他们。昨晚的夜袭,不是来打他们的,是来——打招呼的。
小王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陈东征的帐篷。帐篷里还亮着灯,他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小王看着那个影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怕,不是敬,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的感觉。
他知道了团长的秘密。团长不知道他知道了。这个秘密,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小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伙房。他还要给团长端早饭去。一碗稀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以后很多天一样。
但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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