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瓮安夜袭1
离开黄平之后,队伍沿着山路向西北方向推进,走了三天,到达了瓮安县城附近。
瓮安比黄平小得多,说是县城,其实不过是一个大一点的镇子,坐落在两道山岭之间的平坝上。城墙矮得马都能跳过去,城门口连个像样的门楼都没有,只有两根石柱子,上面架着一块横匾,写着“瓮安”两个字,漆色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城里的街道窄得像一条缝,两边铺子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抬头只能看到一条细长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谁用剪刀裁出来的一条布带。
陈东征没有让部队进城。瓮安城太小,住不下上千人,而且城里的保长派人来传话,说前些日子过境的部队已经把城里的存粮征得差不多了,实在拿不出东西来供应补充团。陈东征也没为难他,让部队在城外的一片河滩地上扎营。
河滩地在一片开阔的山谷里,北边是一条不宽的河,河水浅得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哗哗地流着,声音清脆得像有人在敲一面小鼓。南边是一片收割过的稻田,稻茬齐膝高,在暮色中泛着枯黄的光。东西两侧都是山岭,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杉木,黑压压的一片,像两面巨大的墙壁,把山谷夹在中间。
陈东征骑在马上,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地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片河滩地太开阔了,四面都没有遮挡,哨兵很难布防。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翻身下马,让王德福去安排扎营。
王德福跑过来,看了一眼地形,脸色也不太好。
“长官,这个地方太敞了,晚上要是有人摸上来——”
“弟兄们走了三天了,都累了,”陈东征打断他,“就在这里扎营。哨兵少安排几个,让大家早点休息。”
王德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东征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跟了陈东征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团长有些决定,不是他能理解的。他只需要执行就行了。
“是。”他转身去传令。
部队在河滩地上散开,开始搭帐篷。士兵们累得够呛,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有人一边搭帐篷一边骂骂咧咧,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想动了。炊事班在河边上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在暮色中飘散,像一团灰色的雾。
沈碧瑶站在营地边上,看着士兵们忙碌,目光扫过周围的群山。天色正在暗下来,山岭的轮廓变得模糊,像一道道被水洇开的墨痕。她的眉头微微皱着,手里没有拿那个小本子,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
老魏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组长,这地方不太安全。”老魏低声说。
“我知道。”沈碧瑶说。
“那你不跟陈团长说说?”
沈碧瑶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他是团长,他做主。”
老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夜幕降临之后,营地里安静了下来。
大多数士兵已经睡了,只有几处篝火还在燃烧,火光在黑暗中跳跃,把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橘黄色。哨兵在营地周围走动,但人数不多,间隔也远——陈东征只安排了一个班的哨兵,而且大部分都集中在营地的东面和西面,北边靠河的方向只放了一个人,南边稻田的方向干脆一个都没放。
王德福在睡觉前又去找了一次陈东征。
“长官,南边真的不放哨兵?那边虽然开阔,但要是有人从稻田里摸过来——”
“南边是开阔地,有人过来一眼就看见了,”陈东征正在帐篷里脱靴子,头也没抬,“一个哨兵能看多远?放和不放有什么区别?”
王德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去睡吧。”陈东征说。
“是。”王德福转身出了帐篷。
陈东征躺在行军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油灯还没有吹灭,火光在帆布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晕,像一轮缩小了的月亮。他在听外面的声音——风声、水声、哨兵偶尔走动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山林里传来的某种鸟叫,一声一声的,像是一个人在哭。
他知道这片营地不安全。这片河滩地四面都是山,山上有树林,藏着多少人根本看不出来。如果红军想要袭击他们,这是最理想的地方。但他没有加强警戒,甚至故意减少了哨兵。他在给红军机会。
或者说——他在给红军送机会。
这些天他一直想找一个合适的方式,让红军知道他不是他们的敌人。老李跑回去之后,应该已经把这里的情况报告给了上级。但老李只是一个普通士兵,他说的话,上级会信吗?也许不会。也许他们觉得这是国民党的陷阱,是“假仁假义”,是钓鱼。他需要做更多的事,让红军相信他是真的在帮他们。
这次夜袭,就是他送出的“信”。
但他不确定红军会不会来。他更不确定的是——如果红军来了,他们会怎么做?会攻击士兵吗?会杀人吗?会试图解救小王吗?
他不知道。他只能赌。
陈东征吹灭了油灯,闭上眼睛。但他没有睡着。他在等。
夜越来越深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圆圆的,像一面银盘子,把整个山谷照得银白一片。河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水声哗哗的,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营地里很安静,哨兵在打瞌睡,靠着一棵树,脑袋一点一点的。北边河边的那个哨兵干脆坐在地上,抱着枪,头垂在胸前,已经睡着了。
陈东征躺在行军床上,一直没有睡。他听到了那个哨兵停止走动的声音,听到了远处山林里鸟叫的变化——从一声一声的、间隔很长的叫声,变成了连续的、急促的叫声,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然后,一切又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不正常。
连河水的声音都似乎变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空气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沉闷,让人喘不过气来。陈东征的手心开始出汗,心跳在胸腔里砰砰地响,像有人在用力敲门。
他等了一个时辰,又等了半个时辰。
就在他开始怀疑红军今晚不会来的时候,枪声响了。
不是一枪两枪,而是一片——从营地北边的河对岸和东边的山坡上同时响起,密集得像是在放鞭炮。子弹从黑暗中飞过来,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打在帐篷上、地上、辎重车上,溅起泥土和碎布。有人在大喊,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喊“敌袭!敌袭!”整个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陈东征从床上跳起来,靴子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冲出帐篷。
外面的情景比他想象的要混乱得多。士兵们从帐篷里爬出来,有的穿着裤衩,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抱着枪不知道往哪儿打。有人在喊“共军来了”,有人在喊“不要乱跑”,有人在喊“我的鞋呢”。篝火被子弹打灭了,只有几处还在燃烧,火光忽明忽暗,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跳舞的鬼魂。
陈东征站在帐篷门口,大声喊道:“所有人不要乱跑!不要乱跑!找掩护!”
他的声音在混乱中几乎听不到。但他一遍又一遍地喊,嗓子都喊哑了。王德福从旁边跑过来,手里拿着陈东征的靴子和枪。
“长官,靴子!枪!”
陈东征接过枪,把靴子蹬上,蹲在一辆辎重车后面,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枪声从北边和东边传来,但奇怪的是——子弹并没有往人多的地方打。大部分子弹都打在了辎重车上、粮草堆上、空地上,士兵们蹲在帐篷后面,竟然没有几个人中弹。陈东征听到有人在喊“他们烧粮草了”,转过头,看到营地东边的粮草堆已经着了火,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救火!快救火!”他喊道。
但没有人敢过去。子弹还在飞,虽然稀了一些,但谁也不知道下一颗会打在哪里。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枪声渐渐稀疏了,然后突然停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山谷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河水的声音和粮草燃烧的噼啪声。
陈东征蹲在辎重车后面,等了很久,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他慢慢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营地里一片狼藉,帐篷被打穿了好几个洞,粮草堆还在烧,火光映在士兵们的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是惊恐的、茫然的。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卫生兵”。
“报告伤亡!”陈东征喊道。
赵猛从东边跑过来,浑身是灰,脸上被烟熏得黢黑。
“团长,东边烧了三车粮草,弹药没事。人伤了几个,死的不多。”
“到底多少?”
赵猛咬了咬牙:“目前统计,死了三个,伤了七个。”
死了三个。伤了七个。损失了一批粮草。
陈东征站在那里,看着东边还在燃烧的粮草堆,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确认。他赌对了。红军来了。但他们没有攻击士兵,只是烧了粮草。他们知道他是“自己人”,所以在故意手下留情。
这个念头让他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转过头,看着北边的河对岸。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哗哗地流着。那些人已经走了,消失在山林里,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但陈东征知道他们来过。他们给了他一封“信”,一封用枪声和火焰写的信。
“团长,”赵猛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要不要追?”
“追什么?”陈东征说,“天这么黑,往哪儿追?”
赵猛沉默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去组织救火了。
陈东征站在营地中间,看着周围的一切。士兵们在救火,在收容伤员,在收拾被子弹打烂的帐篷。有人在骂骂咧咧,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蹲在地上发抖。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糊和血腥的气味,混在一起,像一种说不出的、让人想吐的味道。
他看到了小王。小王蹲在团部帐篷外面,抱着头,浑身在发抖。他走过去,蹲在小王面前。
“没事吧?”
小王抬起头,看到是陈东征,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困惑。
“团长,他们……他们没有打我们。”
陈东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他们的子弹都打在空地上,打在辎重车上,”小王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陈东征能听到,“没有往帐篷里打。我蹲在帐篷里,子弹从旁边飞过去,但没有一颗打进来。”
陈东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别乱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子弹不长眼,打到哪里是运气。”
但小王的眼睛告诉他,他不信。他也不信。
陈东征站起来,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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