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拂林的父亲（31）
四个人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小官对这三个新来的人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他歪着小脑袋看他们，眼睛一眨一眨的，确定哥哥邀请了他们，他才继续啃着自己的饼干。
詹姆斯先开了口。
他说他们三个人都是海员，在商船上工作，跑的都是国际航线，从新西兰出发，经过澳大利亚、印度洋、苏伊士运河、地中海，到英国，然后装货再回来，一个来回要半年多。
他们每隔一段时间会回来休息一阵子，等船修整好了再出发。
他们之所以选择出海，是因为不满足于新西兰的安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理直气壮的不甘心。
新西兰很好，太好了，好到让人觉得一辈子待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不好，但就是这种“不会有什么不好”，让他们觉得不够。
他们想要去更远的地方，看更大的世界，经历更难的事，然后在经历过了之后，再决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张起灵听着这些话，想到了自己。
他从张家走出来，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但他从来没有“选择”过什么。
不是因为不能选择，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他什么都没选，只是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不能再走了，停下来，然后发现前面还有路，于是继续走。
直到他来到了这里。
这里不是他“选择”的，是某种他无法言说的东西把他带来的。
他现在坐在这片草地上，背篓里坐着一个啃饼干的小娃娃，面前坐着三个刚从海上回来的年轻男孩，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从山丘上吹下来带着青草的味道，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也许这就是你想要的，你只是之前不知道而已。
三人说起海上的日子，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们说海上的生活非常难熬。
白天的时候还好，有活干，有人说话，有太阳和云可以看。
到了夜晚，大海什么都看不到。没有灯光，没有陆地，没有船，连星星有时候都被云遮住了，只有船底下的海水在黑暗中发出永不停息的声响，像一头巨大的海兽在低吼。
他们住的地方很小，小到只能转身，床铺窄得像一条长凳，翻身都要小心别掉下去。
詹姆斯说这些的时候丹尼尔在旁边直点头， 没错，就是那么辛苦。
“虽然条件很艰苦，但是船员的薪资很高。不然谁愿意在海上漂半年呢。”
他们每次出海攒下的钱，回到新西兰可以花很久很久，他们可以给家人买更多的牲畜，买更多的新衣服，让弟弟妹妹还有小一辈的孩子们上学，过上富足的生活，这才是他们赚钱的意义之一。
而且他们还能蹭船，蹭他们自己工作的船回到祖先的故乡。
他们的的故乡都是苏格兰，他们在船上工作的时候有机会在那些港口停靠，停靠卸货的时间里，他们有自由活动的时间，三次往返，他们已经在苏格兰发展了人际关系。
张起灵听到这里，点了点头。他理解这种感受。这样的自由，不为任何可以衡量的东西，只为了“我去了，我看到了，我经历了”的感觉。
在获得自由和挑战的时候，总要付出什么，这是公平的，甚至可以说是廉价的，因为真正的自由和挑战，是用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他们聊得很开心。
詹姆斯问张起灵以前是做什么的，张起灵思索了片刻才回答：“传统的家族生意，现在那些生意已经全部不做了，比起那些，我们家都更喜欢安静祥和的生活。”
临走的时候，詹姆斯忽然想起什么，说他们的下一站是英国到中国的货轮，从伦敦出发，经过好望角，到印度，到香港，到上海。
“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我们可以帮你带。”
张起灵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问过。
“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我们可以帮你带。”
在张家，没有人会这样问他，出任务的时间很紧迫，张家人不会浪费精力和时间。
当然也有原因是他什么都不缺，也没有人会觉得他需要什么。
他不需要，他也不应该需要。
但他现在坐在这片草地上，阳光晒在身上，他清楚，也许，他也要有需要的东西了，这是一份好意，可以珍惜。
他想了一会儿：“中药材。我想买一些中药材。”
他打算弄些中草药给小官做药浴，小官的身体底子好，但婴儿的免疫系统还在发育中，药浴可以帮助他增强体质，少生病。
他可以在本地的商店里买到一些常见的草药，但真正地道的中药材还是要从中国买。
詹姆斯点了点头：“没问题，你回去写个单子，把药材的名字和大概的用量写清楚，最好用英文写，或者在旁边标注一下英文，这样我们在中国的药店里找起来方便。”
张起灵说好，又说会写一张详细的纸条，如果药店的人看不懂英文，可以找会英语的中国人帮忙翻译，大概都能找到。詹姆斯说行，就这么定了。
三个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翻身上马。
詹姆斯在马上回过头来，对张起灵说：“对了，明天晚上来我们家吃饭吧，我妈妈做的烤羊肉还不错，希望你能来赴约。”
丹尼尔在旁边补充说：“是的，詹姆斯父亲做的面包也很好吃。”
张起灵看着那三张年轻，眼神明亮的脸，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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