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五七
收购截止,正撞外公五七。
一早,绿鞋人又来了。
这回没挨家敲门,直接到纸扎铺。皮鞋还是绿,笑却淡了。他把最后一份意向书放到桌上,像放一张催命符。
“炜师傅,七天到了。”
铺子里没人接话。
刘志刚守门,陈平站在桌边,齐师傅、老肖、王婶、张叔都到了。不是来签字,是来送外公。五七这天,白事街要先送亡人,再答活人。
绿鞋人看了看满屋白布,皱眉:“生意归生意,丧事归丧事。今天给个准话,对大家都好。”
“准话有。”炜杰把意向书推回去,“不卖。”
绿鞋人笑了一下:“炜师傅能替全街答?”
老肖在门边开口:“能。”
王婶跟着说:“能。”
张叔慢半拍,也点了头。
不是他们不怕钱,是周瘸子那场丧事之后,大家亲眼看见一件事:永安的花再白,地毯再软,也不如街坊把棺材抬稳。人这一辈子,最后都要落一回地。落地那刻,站在旁边的是谁,比合同上多少钱要紧。
绿鞋人环视一圈,知道今天签不动。
“老板还有句话。”他收起文件,“白事街只是开始。市殡仪馆改制,马上竞标。各位守得住一条街,守不住一座城。”
这话落下,屋里一沉。
收购是掐脖子,竞标是换战场。白事街赢了巷战,人家转头去拿城门口的大印。
绿鞋人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五七讲究,我不懂。但老板说,炜德山老先生是手艺人,手艺人的祭日,永安也懂礼。”
他招手。
门外两个黑西装抬进一只花圈。
白花,黑缎,缎带上金字:永安生命礼仪集团敬挽。
刘志刚当场就要扔出去。
炜杰拦住:“收下。”
陈平急:“师父?”
“收下,放最外头。”炜杰说,“让全街看看,他们连死人祭日都要占个位置。”
花圈摆到门口,白纸黑字,扎眼得很。街坊路过,没人骂,可谁都多看一眼。看一眼,就记住:永安不是来送礼,是来占地。
五七祭,不兴大排场。
外公灵位前,一碗新米饭,一双筷子,一杯黄酒,三炷香。供品不多,干净。
炜杰这七天没睡整觉。白天斗永安,夜里扎纸人。
今天,他把那只纸人抬出来。
不高,三尺,竹篾骨,棉纸皮,腮上一点红。最难得是站得住。没人扶,没人靠,两脚落在青砖上,风从门缝进来,纸衣轻轻动,人不倒。
齐师傅绕着看了一圈,伸手想扶又缩回去:“站住了。”
这三个字比夸一百句都重。
杜三斤也在。他看着那副骨架,低声说:“骨正。”
“骨正,皮紧,色活。”炜杰说,“还差点睛。”
点睛不能乱点。外公谱上写得明白:第九诀口传,非笔授。炜杰没有得到口传,所以他只点两笔朱砂,不开全眼。
一笔落在眉心,是敬。
一笔落在掌心,是传。
纸人没活,也没显灵。可灵位前那盏长明灯,火苗忽然直了直,像老人终于看见学徒交作业。
炜杰跪下,磕了三个头。
“外公,铺子没卖,街没散,周瘸子送了,柳师傅的刀也回了。”他一字一顿,“你当年没说完的,我慢慢查。你教我的第一句,我记到今天:竹篾要直,心要正。”
门外忽然有人哭。
是王婶。她一哭,张婶也哭,老孙头别过脸抹眼睛。五七不是头七,本该淡了,可这几天人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怕穷,怕卖,怕对不起死去的人,也怕活着的人瞧不起自己。
今天这口气,总算出了半口。
出殡不另办,外公早已下葬,五七只送纸人纸马上山。
队伍不长,却很整。老肖抬幡,刘志刚开路,陈平捧供,齐师傅压阵。杜三斤背着柳守篾那套刀,像替师父再走一趟白事街。
路过永安花圈时,没人停。
只有那只陈婆婆留下的黑猫跳上花圈架,蹲了两秒,又嫌恶似的跳开。街坊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笑完又赶紧憋住。祭日不该笑,可这一下,比骂还解气。
纸人先到山下,火盆架好。炜杰点火,火苗舔上纸脚,一路往上。纸人烧到一半,骨架竟还立着,直直撑到棉纸全成灰,才慢慢垮进火里。
齐师傅低声说:“看见没,骨正,烧到最后才倒。”
这句话被风带上山,也像带进每个人心里。
回街时,天正午。
纸扎铺门口停着一辆黑轿车,不是绿鞋人那辆。车边站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旧中山装,袖口磨白,手里拎一个布包,和整条街的白布黑字格格不入。
他不看永安花圈,先看灵位方向,眼圈红了一下。
刘志刚立刻挡门:“你谁?”
男人声音哑:“林世诚。”
陈平没反应,齐师傅脸色却变了。
这名字街上年轻人不熟,老一辈听过。林家坳出来的,姐姐林世月,早死。后来听说在城里混出息了,又跟永安沾边。亲缘、旧案、永安,全缠在这个名字上。
林世诚没进门,先冲灵位鞠了三个躬。
不是作戏。他鞠躬很慢,第三个头起来时,眼睛里那点红还没压下去。
“炜师傅。”他说,“我知道今天不该来。祭日谈事,缺德。可我只有今天敢来。”
炜杰看着他:“永安让你来的?”
“一半是。”林世诚不绕,“他们要我跟白事街谈市殡仪馆竞标。另一半,是我自己要来。”
他把布包放到桌上,打开。
里面不是钱,是一把旧算盘,一叠发黄照片,还有半页烧焦的纸。
“我姐林世月。”林世诚说,“八年前没了。外头说病死,我不信。她死前在查永安,也在查白事街。查到一半,人没了,东西只剩这些。”
刘志刚冷笑:“查白事街?你们林家人查到我们街上,还想让我们帮?”
“不是帮,是换。”林世诚看着炜杰,“永安要竞标市殡仪馆,白事街要活路。我给你们永安内部的底价、标书、评委名单。你们帮我查我姐怎么死的。”
屋里没人说话。
这份礼太大,大到像刀。底价、标书、评委,任何一样真,都够白事街在竞标里活;任何一样假,也够把炜杰送进局子。
陈平小声说:“师父,这可能是钩。”
“当然是钩。”炜杰拿起那半页焦纸。
纸上只剩几行字,墨被火舔得发灰:
“……送魂街不是产业,是门。”
“……永安后头还有人,姓什么看不见,只见白手套。”
“……若我出事,别信林世诚,也别只恨他。”
最后一句像针,直直扎在林世诚脸上。
他闭上眼:“她连这个都写了。”
炜杰把纸放下:“你姐让我别信你。”
“是。”林世诚嗓子发紧,“所以我不求你信。我求你查。查到我是畜生,你把我送进去;查到我是被人当门使,你让我亲手关一回门。”
这话说得不漂亮,却比赌咒有力。
炜杰没有立刻应。
五七刚过,外公火盆还热,赵有德尸骨未寒,永安竞标又来。现在接林世诚,是接刀也是接火。可不接,市殡仪馆一丢,白事街守得再牢,也只是城里人绕开的一条旧街。
守街,不能守成孤岛。
“三个条件。”炜杰说。
林世诚立刻挺直:“你说。”
“一,标书底价先给一半,真的再谈下半。”
“二,竞标我们照规矩走,不搞假标,不替你害人。”
“三,”炜杰盯住他,“你姐的案,查到哪里算哪里。查到永安,查到你,查到我外公,都不停。”
林世诚听到“外公”两个字,眼神动了一下:“你怀疑炜德山也……”
“我谁都怀疑。”炜杰说,“包括我自己。”
这话冷,却把桌子清干净了。合作不是认亲,是尽调。谁敢上桌,谁先把自己放到灯下。
林世诚伸手:“成交?”
炜杰没握。
“先试单。”他说,“三天内,把永安竞标评委名单送来。名单真,握这只手;名单假,你今天带来的东西,我一件不少送回永安。”
林世诚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好。”
他转身要走,门口又停住。
“炜师傅,还有件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市报,摊到桌上,“永安明天会登这个。”
报纸清样上,大标题已经排好:
《市殡仪馆改制启动,永安生命礼仪倡行文明新风》
下面配一张观摩会照片。白花,黑纱,鞠躬,体面。角落还有一行小字:届时将邀请民俗代表参加。
“民俗代表?”陈平念出来,“谁?”
林世诚看着炜杰。
“他们要把你请上台。”他说,“不是请你赢,是请你当陪衬。你去了,是给洋葬礼站台;不去,是怕你当众问送魂街。”
刘志刚骂:“又当又立。”
炜杰看着那张清样,心里反而定了。
收购没拿下来,观摩没压下去,永安终于把他往台上请。台上就有话筒,有话筒就能问一句:
文明新风,是把人送明白,还是把账做明白?
外公五七刚过,纸灰还温。
白事街下一场仗,不在巷口,不在河湾,在市里竞标台上。
(第二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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