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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赵有德的末日


白手套只抬了一下,赵有德就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前一秒他还举着铜钥匙喊保命,后一秒,老槐树下几百双眼睛里,他忽然明白了:这东西不是符,是催命牌。
秘密喊出口,就不值钱了。
黑车里的人没下车。白手套收回窗里,车慢慢滑走,像一条看见血的鱼,先不咬,记下水味。
赵有德站在空桌前,腿抖得撑不住新褂子。
没人拉他,也没人骂他。刚才还炸锅的老槐树,一下静得可怕。街坊不是心软,是看出来了:这个人已经不是卖给永安,是卖给死路了。
炜杰开口,只有一句:“散了吧。”
没人动。
“我说散了。”炜杰看向众人,“今晚手印已按,协议已念,赵有德代表不了谁。剩下的,是我们跟永安的事,不是看他的事。”
这句话把赵有德从人群里剥出来。
老肖第一个走,边走边啐了一口。王婶拽着张婶走,老孙头把桌子抬回去。刘志刚没走,站在树影里,盯着赵有德。
赵有德忽然抓住炜杰袖子:“救我。”
陈平差点笑出来:“你卖街的时候,怎么不让我们救?”
“我有钥匙。”赵有德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真的,能开林家坳那只盒子。白志成当年没找着锁,我藏了钥匙。你救我,我给你。”
炜杰没接。
“你先说,林家坳开的是谁的坟。”
赵有德嘴唇动了动,不敢答。
这时候不说,就再也没人信了。
刘志刚上前一步,赵有德吓得后退,转身就跑。他跑得不快,可夜太黑,巷口太多,转眼就钻进棺材铺后巷。
刘志刚要追,炜杰拦住:“别单独追。”
晚了半息。
巷子里传来一声很短的响,像有人用手刀砍在棉花上。不重,甚至不算响,可刘志刚这种打老了架的人一听就懂:会家子,收着力,奔着让人闭嘴来的。
两人冲进去,巷里已经空了。
地上只落着那把铜钥匙。
赵有德不见了。
陈平举灯照了一圈,墙上没血,青石板上有一道很浅的拖痕,到巷口断掉。巷口外,是通往河湾的土路。
刘志刚脸色沉得吓人:“白志成。”
不用证据。整个丰源县,能把一个大活人这么干净收走的,没几个。
陈平捡起钥匙,手心发凉:“师父,人……还救吗?”
炜杰看着河湾方向,很久才说:“救不了。”
不是不想,是来不及。赵有德当众喊破秘密,白手套抬手点名,从那一刻起,他的命就不在自己手里,也不在白事街手里了。
后半夜,河湾浮起一盏孔明灯。
不是谁放的,是下游捞沙的人看见的。灯不大,烧到一半落进水里,纸上隐约有字。捞沙人不敢捞,第二天一早传到白事街:像赵会长的名。
街坊没人哭。
赵有德这辈子欺过孤老,压过同行,逼过外公,最后把自己卖给最怕他闭嘴的人。这样的死,连纸钱都省。
可炜杰还是去了河湾。
不是给赵有德送行,是给他读最后三秒。
人死在哪儿,魂不一定在哪儿。但赵有德这种人,执念一定挂在最不甘心的事上。河湾芦苇荡边,水草缠着半片烧焦的纸,纸上剩一个“德”字。
炜杰蹲下,指尖碰了碰那片湿纸。
冷意顺手指爬上来。
第一秒。
赵有德被按在车里,嘴被毛巾堵住,眼睛瞪到快裂。他看见对面一双白手套,慢条斯理擦着一只铁盒。铁盒上有锁孔,锁孔形状,正好配那把铜钥匙。
第二秒。
画面换到林家坳夜坟。白志成从棺材里摸出铁盒,骂了一句。赵有德听见一句外语,很短,不像骂人,像报价。白手套——那时还只是一双更年轻的手——把铁盒打开,里面不是金银,是一卷发黑的纸,纸上第一行,写着“送魂街”。
第三秒。
画面碎了。碎前,赵有德听见白手套用本地话说了一句:“街不是街,是门。”
三秒断。
炜杰蹲在芦苇边,眼前黑了一阵,鼻腔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抬手抹,指腹有一点黑。
第一滴黑血之后,阴债又动了一下。不重,却提醒他:别乱看,看多了,命要记账。
刘志刚扶住他:“看见啥?”
“看见赵有德为什么死。”炜杰缓了两口气,“钥匙能开的不是钱盒,是一卷写着送魂街的纸。白手套说,街不是街,是门。”
陈平听不懂:“门?”
“别记这个词。”炜杰立刻说,“记人话:永安抢白事街,不是图铺租,是要让全城死人从他们的规矩里过。赵有德知道太多,又拿不住秘密,所以死了。”
把玄的压回阳的,大家才能跟。
回到街口,天刚亮。
赵有德失踪的消息已经传开,版本很多:卷钱跑了,被仇家沉河,被永安灭口。没一个版本可怜他。
合作社的手印还在老槐树屋里压着,托管协议成了废纸。永安这一局,等于被赵有德用一条命搅黄了。
可炜杰没有半分轻松。
赵有德死了,说明永安不再慢慢出价。接下来要么更软,要么更硬。
上午十点,更软的来了。
县里文化馆贴出通知:为促进殡葬改革,市里永安生命礼仪集团赞助一场“现代告别仪式观摩会”,地点就设在县礼堂,免费发鸡蛋,请街坊看“文明、卫生、体面”的新式送别。
陈平拿着通知跑回来:“师父,他们不买街了,改买眼睛。”
刘志刚没懂:“啥眼睛?”
“让街坊看一场排场的洋葬礼。”炜杰说,“看完再骂白事街土。人一旦觉得自己爹妈死得寒酸,就会主动掏钱。”
齐师傅冷笑:“办丧事办成展销会。”
“展销会不可怕,可怕的是真好看。”炜杰说,“白花、黑纱、司仪、音乐、鞠躬,干干净净。老百姓不管背后谁控股,只管眼前体面。”
这才是商战。收购掐路不成,就抢心。
中午,王婶又急了:“那咱也去闹?”
“不闹。”炜杰说,“他们办观摩,我们办明白。”
“啥明白?”
“同一天,白事街也开一场。”炜杰把外公留下的点睛谱放到桌上,“不免费发鸡蛋,不请司仪。就办三件事:给柳守篾师傅重新立匠人名;把治丧价目表贴到礼堂外;再请一位孤老,按老规矩干干净净走一场。”
陈平瞪大眼:“现在?谁家死人等咱安排?”
没人答。
门口忽然传来猫叫。
那只黑猫,陈婆婆留下的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陈平把纸取下来,展开。
是街道刘干事写的求助:西门外孤老周瘸子,昨晚没了,无儿无女,补贴要三天,天气热,等不了。
炜杰看着那张纸,心里沉了一下,又定住。
周瘸子他记得。年轻时给白事街抬过棺,后来腿摔断,没人再请,靠捡破烂活。这样的孤老,按老规矩,街坊凑钱,简单收殓,公墓最便宜的坑。
以前炜杰管过陈婆婆,现在又来一个。
像这条街专门挑最难的时候,把一个没人送的人放到他面前。
刘志刚低声说:“太巧了。”
“巧也得办。”炜杰说,“永安要让人看体面,我们就让人看,体面不是花钱买的,是规矩给的。”
当天下午,白事街动了起来。
老肖把最好的一口杉木薄棺抬出来,不卖,赊。张叔连夜赶一身干净寿衣,不收工钱。齐师傅带杜三斤扎引魂幡,不用永安那种亮纸,用老棉纸,素,稳。王婶张婶凑供饭,老孙头出豆腐脑,纱厂女工来守夜。
没有司仪。
刘志刚站在灵前,嗓门大得像打雷:“周瘸子,生前抬过三十七口棺。今天轮到白事街抬你。”
这一句出来,很多老街坊眼圈红了。
抬过别人的人,最后没人抬,这是白事街最不能忍的亏。
第二天,县礼堂门口,永安摆白花,铺地毯,穿黑西装的年轻人鞠躬迎宾,发鸡蛋,发传单。
街对面,白事街送周瘸子起灵。
没有音乐,只有唢呐。唢呐是老艺人吹的,一口气颤到底,像把一个人这辈子的苦都吹出来。
礼堂里的人本来在看新式告别,听见唢呐,一个个回头。
这一回头,就看见了什么叫送。
棺材不豪华,可抬得稳。孝子没有,街坊全白布缠头。供饭不排场,可一碗一碗冒着热气。价目表贴在旁边,红纸黑字:孤贫减免,先办后账。
有个老太太问:“这得多少钱?”
王婶答:“有钱按表,没钱先走。人不能躺家里等补贴。”
老太太愣了半天,转身从礼堂出来,站到了送葬队伍这边。
一个,两个,十个。
永安的黑西装还在鞠躬,鸡蛋还没发完,县礼堂门口已经空了一半。
绿鞋人站在台阶上,脸色第一次不好看。
白手套没出现。
可炜杰知道,他一定在附近看。看完这一场,他会明白:白事街不是几间铺子,不是赵有德,不是一把钥匙。
是人心。
人心这个东西,买不走,断不了,最难尽调。
送葬队伍出西门时,天落了点小雨。
青石板湿滑,老肖喊号子,八个人肩膀一沉,棺材稳稳过去。
炜杰扶着棺沿,听见棺材里像有一声很轻的响。
不是周瘸子,是更远的,像外公,像柳守篾,像所有被这条街送过的人,一起在雨里应了一声:
路还通。
(第二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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