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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陪衬


林世诚的名单,第二天夜里就到了。
不是他亲自来,是染坊伙计送到纸扎铺,包在染布样里。外面看是一卷蓝布,抖开,布里夹着三张纸:评委名单,标书目录,半页底价。
陈平先把名单念完,手心冒汗。
七个评委。三个是市里系统的,两个是医院后勤的,一个民政口的,还有一个名字最扎眼:殡仪馆老馆长,范守白。
“范守白?”齐师傅听见这个名字,烟袋停在嘴边,“他还没退?”
“你认得?”炜杰问。
“老馆长了。”齐师傅说,“你外公年轻时给殡仪馆送过纸活,跟他打过交道。后来听说他病退,没想到改制又把他抬出来压阵。”
刘志刚哼道:“压阵还是压人?”
“都有。”炜杰把名单摊开,“这种名单,外行看职位,内行看缺口。三个系统的要程序,医院后勤的要省钱,民政口的要不出事。真正能拍板殡仪细节的,是范守白。”
陈平问:“那他干净吗?”
林世诚在名单后头用铅笔标了七个点,六个实心,一个空心。空心正是范守白。
什么意思,不用翻字典:六个能谈,一个不能碰。
“不能碰,可能是干净,也可能是已经被别人捏住。”炜杰说,“先见,再判。”
名单真了一半,就够了。说明林世诚不是空手下钩,他真把永安门缝撬开一线。
第三天,县礼堂贴出正式公告:市殡仪馆改制说明会,邀请各竞标方、行业代表、民俗代表参加。
民俗代表一栏,印着炜杰的名字。
刘志刚一看就骂:“还真把你写上去当猴。”
“不是猴。”陈平盯着公告,“是花瓶。摆那儿,证明他们尊重传统。”
“花瓶也能砸人。”炜杰说。
齐师傅担心:“这种会,话头都在人家手里。司仪一问,你答快了是抬杠,答慢了是默认。”
“所以不答他们的话。”炜杰把公告折好,“我们只问丧家的话。”
说明会当天,县礼堂坐满。
前排领导,中排竞标方,后排街坊和看热闹的。永安把场子布置得很漂亮:白菊,黑绸,循环放着“文明殡葬,新风惠民”的横幅。每个座位上还有一份册子,封面是夕阳下牵手的老夫妻,不像殡仪馆,像卖保险。
炜杰被安排在侧台,名牌写:民俗代表。
主持人是市里请来的女司仪,声音甜,话很稳:“今天我们讨论的是改革,是进步。传统要尊重,但更要卫生、节约、规范。”
底下有人鼓掌。
永安代表上台,不是绿鞋人,是个更年轻的经理,姓沈,讲话像刀背,不见锋,句句压人:“永安方案的核心,是一站式生命礼仪服务。从临终关怀到告别仪式,从火化到安葬,统一标准,统一流程,统一价格体系。”
“统一价格”四个字一出,后排老街坊都看向炜杰。
白事街刚贴价目表,永安也喊统一价格。词一样,心不一样。
沈经理继续:“我们将引入国际先进礼仪,减少陈规陋习,让告别更体面,让家属更省心。”
掌声又起。
司仪笑着转向侧台:“今天我们也请到白事街民俗代表炜杰师傅。炜师傅,传统仪轨讲究多,面对改革,您是不是也支持更简单、更现代?”
这是一个套。
说支持,等于替永安站台;说反对,就是落后守旧。全场等着看花瓶装什么水。
炜杰没答是不是。
他走到话筒前,先问后排:“王婶,你男人要是明天走,你最怕什么?”
王婶没想到会被点,愣了半天,实话实说:“怕人还没凉,先问我要多少钱。”
后排一下静了。
炜杰又问老肖:“肖师傅,你最怕什么?”
老肖嗓门大:“怕家属跪在我棺材铺里哭,我还得照着上面的价表说不能少。”
又问张叔:“你呢?”
张叔闷声:“怕缝寿衣缝了三十年,最后人家说我这是陋习,让我改卖黑纱。”
三句话,礼堂里没掌声了。
炜杰转回话筒:“我不反对简单,也不反对现代。我怕的是三样东西:一,家属最乱的时候,看不懂价;二,穷人死不起;三,会做活的人没名,会卖卡的人有名。”
沈经理脸色没变:“炜师傅担心的问题,永安统一标准都能解决。”
“那好。”炜杰说,“请把三条写进评标硬条件,不是宣传册,是废标项。”
司仪下意识问:“哪三条?”
“第一,所有服务明码标价,丧家签字前必须给一张总价单,少一项,废标。”
“第二,孤贫、无主、重病家庭,设减免通道,先办后账,见死不抬价,做不到,废标。”
“第三,本地匠人名册进方案。纸扎、寿衣、棺木、唢呐,谁做,什么价,传承几年,写清楚。全部外包给不知名厂家的,废标。”
后排老孙头第一个喊:“这个该写!”
一声起,十声起。
领导和评委都回头。程序会开到这份上,本来是永安唱戏,忽然被三条废标项砸了场。
沈经理还笑:“这些可以研究。”
“研究就是以后再说。”炜杰说,“丧事没有以后再说。人躺那儿,今天就要价。”
这句话粗,可对。礼堂里有人点头。
前排范守白第一次抬头。
他老,瘦,背挺得直,眼睛却浑,像很多年没真正看过人。刚才他一直半垂着眼,这时盯住炜杰,忽然开口:“第三条,匠人名册,谁保真?”
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场。
炜杰看向他:“街保真,行保真,死人保真。”
范守白皱眉:“死人怎么保?”
“谁送的人多,谁手上没有冤,街坊知道。”炜杰说,“名册不是评职称,是让人死了敢闭眼。”
范守白盯了他很久,没再说话,只在自己的册子上写了一笔。
林世诚坐在中排,脸色白了一分。他知道那一笔可能是门,也可能是祸。
说明会后半,永安还在讲PPT,词都很亮:生态葬、云告别、国际礼仪、生命教育。每词都新,每词都贵。
炜杰只听,不抢。
抢话赢一时,立规矩赢后面。三条废标项已经扔出去,评委会不可能装没听见。
散会时,绿鞋人终于出现。
他在礼堂侧门拦住炜杰,还是笑:“炜师傅,口才很好。”
“不是口才,是价目。”
“老板很欣赏你。”绿鞋人低声,“他说,白事街太小,市里才配你这双手。”
“回去告诉你老板。”炜杰说,“手可以进城,根不搬。”
绿鞋人笑不变:“根这东西,埋得深,才值钱。”
这话像冰,贴着后背滑过去。
刘志刚立刻上前,绿鞋人已经带人走了。人多,不好动,只能看着他上车。车没回永安办事处,往市殡仪馆老楼去了。
当天傍晚,林世诚送来第二半标书。
这次他亲自来,脸色比上次更差。标书里夹着一张复印件,是永安内部评标建议,重点只有一句:若白事街联合体参与,重点攻击其“封建迷信、价格混乱、无资质”。
“看见没。”陈平气笑,“上午还说尊重传统,下午就打封建迷信。”
“这不是矛盾,是打法。”炜杰说,“需要你时,你是民俗;碍事时,你是迷信。词在他们兜里,想用哪张用哪张。”
林世诚哑声说:“还有更急的。范守白约你,明早老殡仪馆见。他一个人。”
刘志刚立刻反对:“鸿门宴。”
“不像。”林世诚摇头,“他要害你,不会一个人。他要谈你外公,才一个人。”
屋里静了。
外公。
绕了收购、竞标、林世月、永安,最后还是绕回这个死在第一页的人。
第二天,老殡仪馆。
楼旧,墙皮发黄,告别厅空着,花圈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像很多年散不掉。范守白坐在第一排,面前放一只旧茶缸,没让炜杰坐,先问:
“炜德山,是你什么人?”
“外公。”
“他教你点睛没有?”
“没有。只留了谱。”
范守白冷笑一声:“他敢留谱,不敢口传。还是那副死脾气。”
这句话里有旧怨,也有旧情。
炜杰不接,等他往下。
范守白捧着茶缸,看空告别厅,很久才说:“三十年前,这馆里火化炉坏过一次。不是机器坏,是有人要半夜烧一具不该烧的尸。你外公那晚送纸活来,看见了,拦了。”
炜杰心口一紧。
“拦下没?”
“拦了一半。”范守白说,“尸没烧成,事也没翻。第二天,我收到调令,你外公收到一句话:守门人,别管门后。”
守门人。
外公木牌上那两个字,忽然在这座旧馆里响了。
炜杰压住声:“谁给他的话?”
范守白没答,从茶缸底下摸出一张发黄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是年轻的外公,站在殡仪馆门口,旁边还有三个人。一个穿警服,一个戴孝,一个脸被人用烟头烫掉。
烫掉的那只手上,戴着白手套。
范守白说:“你要竞标,我不管。你要查你外公,我劝你停。你要是非查不可——”
他用枯指头点了点照片。
“先查这个没脸的人。他不是死了,是换名活着。”
门外,走廊尽头,忽然响起皮鞋声。
咯噔,咯噔。
绿鞋。
可进来的不止绿鞋人。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白手套的男人。
(第二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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