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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老院晨霜


隔日清早,天色将明未明,奉顺城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雾霭里。偏院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苏蔓笙牵着时昀走了出来。
她今日换了身深蓝色细棉布旗袍,颜色朴素,只在襟前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扣子外加一件白色的呢子大衣。
长发在脑后绾了个简洁的发髻,用一根乌木簪子固定,脸上未施脂粉,显得格外清减。
时昀则被打扮得整整齐齐,一身宝蓝色棉袍,外罩同色小马甲,头上戴着绒线帽,小脸被晨风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的。
司机老李早已候在院门外那辆半旧的别克车旁,见母子俩出来,脸上堆起憨厚的笑:
“四太太早,小少爷早。”
他微微躬着身,态度恭敬里透着熟稔。
“李叔早,劳您久等。”
苏蔓笙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掩不住眼底一丝疲惫。
“李爷爷早!”
时昀脆生生地跟着叫,松开妈妈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到老李跟前。
“哎哟,小少爷又长高了!”
老李弯下腰,一把将时昀稳稳抱起,掂了掂,
“走,李爷爷抱你上车!”
“好耶!看太爷爷去咯!”时昀搂着老李的脖子,开心地晃着小腿。
车子驶出私邸侧门,碾过清晨寂静的街道。车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苏蔓笙望着外面飞快倒退的、尚未完全苏醒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时昀柔软的小手。
时昀趴在窗边,好奇地看着早起拉车的人力车夫、冒着热气的早点摊子,不时发出小小的惊呼。
王老太爷所居的老院在城西,虽称“老院”,实则是一座规整的三进府邸,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门前的石狮子虽经风雨却依然威严。
车停在宽阔的门前空地上,苏蔓笙牵着时昀下车。
推开厚重的黑漆大门,映入眼帘的是照壁上一幅斑驳的“松鹤延年”砖雕,虽有些年头,但格局气派犹存。
院子开阔,青石铺地,两侧抄手游廊的朱漆柱子有些褪色,但廊檐下的彩绘依稀可辨当年的繁复精美。
只是这深宅大院里此刻异常安静,偌大的庭院里落叶未扫,几盆应时的菊花在晨风中微微颤动,显出几分冷清。
苏蔓笙正要扬声询问,东厢房旁小厨房的门帘被掀开,一个头发花白、系着蓝布围裙的老妇人探出身来,正是常年伺候老太爷的刘妈。
她看见苏蔓笙母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又惊又喜、又夹杂着难言情绪的神色:
“四太太?小少爷?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她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快步从游廊下迎过来。
“刘妈。”
苏蔓笙颔首致意,目光扫过寂静的庭院,
“怎么就您一人在?秦姐和她小菊呢?”
刘妈闻言,脸上的喜色褪去,换上一副愁苦愤懑的神情。
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一把将苏蔓笙拉进游廊下的阴影里。厨房方向飘来浓郁苦涩的药味。
“四太太,您不知道!”
刘妈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哽咽,
“前两日,大太太跟前的周管家亲自来了一趟,说是府里要缩减开支,硬是把秦姐和她女儿给辞了!
工钱都没结清就给打发走了!
如今这老院里,就剩我和我那口子朱伯两个人撑着。
老头子一大早就被支使出去买菜、抓药、买炭,里里外外就我一个人,实在是……”
她抹了把眼泪,
“我正在给老太爷熬药,您就来了。大太太她……她这也太过分了!”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满是怨愤。
苏蔓笙静静听着,心中了然。刘箐的动作果然快。
她轻轻拍了拍刘妈粗糙的手背,声音温和却坚定:
“刘妈,别急。
从今天起,我和时昀日日都过来帮忙。您一个人太辛苦,有我们搭把手,总能好些。”
“四太太,这……这怎么行?”
刘妈惊得连连摆手,
“您可是……这伺候人的脏活累活,哪能劳动您和小少爷!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无妨的。”苏蔓笙摇摇头,眼神平静,
“您先忙着熬药,我上去看看老太爷。”
刘妈见她态度坚决,又是感动又是心酸,眼泪又下来了,只能连连点头:
“哎,哎……好好。”
苏蔓笙牵着时昀穿过庭院,沿着宽敞的木楼梯上了二楼。楼梯扶手上的雕花虽有些磨损,但依然能看出是精致的缠纹。
越往上,空气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就越发明显。时昀皱了皱小鼻子,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仰头小声叫:
“妈妈……”
苏蔓笙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
“时昀乖,要不你先下楼,在院子里玩一会儿?
妈妈上去看看太爷爷,很快就下来。”
时昀却用力摇了摇头,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角,黑亮的眼睛里透着超越年龄的认真和一丝怯生生的勇敢:
“不,我要和妈妈一起……照顾太爷爷。”
他学着大人的样子挺了挺小胸脯,
苏蔓笙心中一暖,也不再勉强,牵着他继续往上走。
走到廊道尽头那间最大的卧房门口,浓重的异味几乎令人窒息。
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含糊不清的“咿唔”声,像是极力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的痛苦呻吟。
苏蔓笙的心揪紧了。她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空间宽敞,铺着厚重的暗红色地毯,家具皆是上好的红木,只是如今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黯淡。
宽大的雕花拔步床上,躺着一个枯瘦的老人,正是王家的老太爷。
他穿着脏污的寝衣,身下的被褥一片狼藉,显然已经失禁。
老人双眼紧闭,眉头痛苦地拧着,干瘪的嘴唇微微颤动,发出无意义的音节。一股酸腐恶臭弥漫在整个房间,与这房间曾经的讲究陈设形成刺目的对比。
“太爷爷……”
时昀小声唤了一句,却没有后退,反而松开了妈妈的手,迈着小步子走到床边。
他踮起脚,努力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老太爷露在被子外、枯瘦如柴的手背,声音稚嫩却异常清晰:
“太爷爷不怕,妈妈去打热水了。我们擦干净,换了干净衣服就不难受了。”
床上的老人似乎被这稚嫩的童音触动,紧闭的眼皮颤了颤。
这时,气喘吁吁地跑上楼,一进门口也闻到了味道,脸色一变:
“哎哟!这……这!”
她急忙把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四太太,您和小少爷先避避,我来收拾!”
“一起吧,快些。”
苏蔓笙已经挽起了旗袍袖子,神色平静,不见丝毫嫌弃。她走到床边,柔声道:
“王伯伯,蔓笙和时昀来看您了。
咱们先擦洗一下,换身干净衣服,您会舒服些。”
老太爷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看到床边的苏蔓笙和曾孙,又看到自己不堪的处境,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羞耻和悲怆,老泪顺着深陷的眼角滑落,喉中“嗬嗬”作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蔓笙心下酸楚,却不敢表露,只是动作尽量轻柔地去解老人身上脏污的寝衣扣子。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干瘦却步履尚稳的老头子——朱伯,提着菜篮子冲了上来。
他看到房内情景,尤其是看到苏蔓笙正在动手,先是一惊,随即赶紧放下篮子冲过来。
“四太太!使不得!我来,我来就行!”
朱伯连声说着,挤到床边,动作熟练而小心地扶起老太爷的上半身,又对苏蔓笙使了个眼色,低声道:
“老太爷……要强了一辈子,这样子……不愿让小辈瞧见。”
苏蔓笙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老太爷。
老人果然又紧紧闭上了眼睛,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锦缎床单,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发抖,那不仅仅是病痛,更是尊严扫地、无力挽回的绝望。
她明白了。
退后两步,轻轻拉过还在努力想帮忙拍抚太爷爷的时昀。
“朱伯,那就麻烦您了。我和时昀先下去看着药炉,有事您喊一声。”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老人最后一点脆弱的体面。
“诶,好嘞,好嘞,四太太放心。”朱伯忙不迭地应着。
苏蔓笙牵着一步三回头的时昀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下楼时,她仔细洗了手,又打湿了毛巾给时昀擦了擦脸和小手。
“妈妈,”时昀仰着头,小声问,
“太爷爷是难受吗?所以才闭着眼睛不让时昀和妈妈帮忙?”
苏蔓笙蹲下来,看着儿子纯净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
她摸了摸他的小脸蛋,轻声解释:
“时昀真聪明。太爷爷生病了,身体不由自己控制,会很难受。
但太爷爷以前是很厉害、很要强的人,他不想让别人,尤其是我们这些他疼爱的小辈,看到他最脆弱、最难受的样子。
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想让别人看见的软弱时刻,我们要懂得体谅和尊重,知道吗?”
时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尊重”和“体谅”这两个词,却记在了心里。他又问:
“那我们给太爷爷熬药,让他快点好起来,他会开心吗?”
“会的。”苏蔓笙肯定地点点头,牵着他走向厨房,
“时昀这么乖,太爷爷知道了,心里一定很高兴。”
厨房设在东厢房旁,虽说是厨房,却也宽敞明亮,灶台碗柜皆是用料扎实的老物件。
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
苏蔓笙让时昀坐在小板凳上,自己则拿起扇子,轻轻扇着炉火,让药熬得更透些。
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与这深宅大院本身的沉静气息混合在一起。
而在楼上那间紧闭的房门内,听到楼下细微的动静和关门声后,床上的王老太爷,终于再次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布满老年斑的脸颊纵横流淌。
他望着天花板上精致的彩绘藻井,喉头哽咽,却发不出像样的哭声,只有粗重的、破碎的喘息。
朱伯一边手脚麻利地给他擦洗换衣,一边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低声劝慰:
“老太爷,您别这样……
四太太是个懂得感恩的人,小少爷也孝顺……这院子还是您的院子,您得好起来……”
窗外,晨雾渐渐散去,清冷的日光爬上老院高大的屋脊,透过菱花格窗,在这间陈设讲究却弥漫着病痛气味的房间里投下几缕无力改变什么的光束。
楼下隐约传来的、孩子稚嫩的、询问药是否熬好的声音,像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穿透这深宅大院的沉寂与老人心头的阴霾,漾开一圈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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