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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庭帏暗算


王家私邸的正厅里,鎏金西洋座钟的钟摆不紧不慢地摇晃着,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嗒、嗒”声。
已是傍晚时分,厅内早早掌了灯,水晶吊灯将一室紫檀木家具映得光润流泽。
王世钊背着手,在铺着厚密波斯地毯的厅堂里来回踱步,藏青色长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脸上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大太太刘箐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一身墨绿色织锦缎旗袍,外罩玄色软缎坎肩,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那支赤金点翠凤头簪。
她手里捧着一盏盖碗茶,碗盖轻轻撇着浮沫,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丈夫烦躁的身影。
几案上摆着一碟刚送来的玫瑰酥,酥皮精致,她却没动。
厅内伺候的丫鬟早被刘箐使眼色屏退了,此刻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绷。
王世钊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刘箐,眉头紧锁:
“我听周管家说,你把老院那边秦妈和她女儿都打发走了?
还让蔓笙带着时昀过去伺候老太爷?”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你这样做,未免太过分了。
老太爷那边怎么能削减人手?
他如今病着,身边离不了人伺候。”
刘箐放下茶盏,白瓷底与紫檀桌面接触,发出极轻的“咔”一声。
她抬起眼,脸上适时地浮起一层无奈与愁苦,轻轻叹了口气:
“老爷,您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刻薄了老太爷似的。”
她拿起绢帕,按了按并无线条的唇角,
“您将这偌大的王家交给我打理,里里外外多少张口要吃饭、要穿衣、要月例?
哪一样不是白花花的银钱流水似的出去?
您是甩手掌柜,只在前头风光,哪知我这后宅管家的难处?”
她顿了顿,观察着王世钊的神色,见他并未立刻反驳,才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
“再说那苏蔓笙……老爷,咱们心里都清楚。
当年若不是她苏家和老太爷有那么点旧交情,苏家又……又突遭变故,全家就剩她一个孤女,老太爷心软,非要可怜她,将她挂在咱们王家名下,做个名义上的‘四太太’,她能有今日这般安稳日子过?”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
“咱们王家,养着她也就罢了,可还养着一个……一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
老爷,这每年的开销,吃穿用度,请先生,哪样不是钱?
那孩子渐渐大了,往后花钱的地方更多。”
她见王世钊脸色变幻,知道说中了他心底某些计较,语气又缓下来,带上推心置腹的意味:
“老太爷那边……我何尝不心疼?可老爷您也得体谅家里的难处。
如今奉顺这天,说变就变。
顾少帅一来,雷霆手段,赵德明说免职就免职。咱们家虽然还有几分体面,可谁知道明日如何?
老太爷的身子骨……您也清楚,大夫私下也说,怕是就在这半年光景了。
咱们做晚辈的,尽心伺候是应当,可这家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总得先顾着活人的生计,顾着咱们王家往后的路啊。
削减老院那边的用度,是最直接、最见效的法子。
这苏蔓笙既然占着王家四太太的名分,如今家里有难处,她去伺候老太爷,既是尽孝,也是分忧,有何不可?”
王世钊听着,脸上的不悦之色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纠结取代。
他重新踱起步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一串油亮的佛珠。
刘箐的话,句句戳在他心坎上——
王家的开销、时局的艰难、老太爷的病情、还有那个身份尴尬的孩子……
这些现实的压力,远比对一个并无多少情分的挂名姨太的怜悯,要沉重得多。
“话是这么说……”
他停下脚步,语气软了下来,却仍有一丝犹豫,
“可你让蔓笙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孩子去……这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老太爷那边……毕竟需要贴身伺候。”
刘箐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又抿了一口,才放下,抬眼直视王世钊,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刻意压制的、却更显尖锐的意味:
“老爷,您这‘不好听’三个字,从何说起?”
她微微提高了声调,“难不成……老爷心里还记挂着她?”
“你胡说什么!”王世钊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一沉,低声呵斥。
“我是不是胡说,老爷心里最清楚。”
刘箐却不怕他,反而微微挺直了背脊,脸上那层伪装的愁苦淡去,露出内里属于正房太太的强硬与精明,
“当年苏蔓笙进门之前,老太爷可是当着全家人的面,下了死令——‘只挂名,不行实’,
更不准老爷您踏进偏院一步!
老爷,这些年,您可曾违背过老太爷的意思?”
她顿了顿,看着王世钊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语气放缓,却字字如针:
“这女人……来历不明,不清不楚。当初进府时就怀了身孕,至今说不出孩子的父亲是谁。
老爷,咱们王家在奉顺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等事,遮掩还来不及,您可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因着一时心软,
或者别的什么心思,惹出闲话,坏了大事啊!
老爷,您……可得三思。”
这一盆冷水,浇得王世钊心头那点因苏蔓笙而起的微妙波澜彻底熄灭,只剩下被说破心思的恼羞成怒和对现实处境的烦躁。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甩袖转身,不再看刘箐。
“行了行了!这些内宅琐事,你做主就是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浓的夜色,语气极不耐烦,
“我这儿烦着呢!”
刘箐见他如此,知道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便敛了方才的锋芒,脸上重新堆起关切,起身走到他身边,声音放柔:
“老爷可是在烦……顾少帅赴宴之事?拜帖又没回音?”
王世钊叹了口气,转过身,脸上的烦躁更深:
“可不是吗!这都第几次了?送去的小黄鱼少说也有三四根了,
周焕斌、李茂才他们也都使了钱,可那位少帅府,就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东西收进去,连个响动都没有。
你说,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嫌少,还是故意晾着我们?这欲擒故纵,也太折磨人了!”
刘箐蹙起精心描画的柳眉,也露出忧色。她沉吟片刻,道:
“老爷,急也不是法子。这位顾少帅,年纪虽轻,可听说在西洋留过学,又带过兵,心思深得很,不比刘督军那般……好揣摩。”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已经让周管家暗地里去打听,这位少帅平日里除了军务,可有什么旁的喜好。
哪怕是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咱们也得试试。”
王世钊眼睛微微一亮:“可打听到什么?”
刘箐摇摇头,有些无奈:“听说……倒是有一位未婚妻,是早些年顾大帅定下的。
只是这位陆小姐人一直在国外读书,尚未回国完婚。
除此之外,这位少帅也不嗜赌,连百乐门都很少去,倒像是没什么特别的嗜好。”
她叹了口气,“这样的人,才最难讨好。”
王世钊听罢,脸上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焦虑和无力感。
他走回太师椅旁,重重坐下,手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厅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座钟的滴答声固执地响着,切割着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水晶吊灯的光芒落在两人身上,王世钊的疲惫焦灼,刘箐的精明盘算,都在这过分明亮的光线下无所遁形。
窗外,王府深宅的夜色,正一点点吞噬掉最后的天光,也将更多未知的变数与危机,悄然掩藏在这片繁华却脆弱的庭院深深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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