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照片惊云
奉顺公馆的书房里,只开了一盏绿色的铜座台灯。
灯光昏黄,将顾砚峥坐在宽大紫檀木书桌后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有些扭曲。窗外是沉沉的夜,偶尔有零星灯火在远处闪烁,像困倦的眼睛。
沈廷翘着腿坐在对面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晃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今日未穿军装,一身浅灰色细格纹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扯开,露出喉结,脸上带着惯常的、略带戏谑的笑容。
他起身,又往顾砚峥面前那几乎见底的杯子里添了些酒。
“怎样啊,少帅?”
沈廷重新坐回去,抿了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微微眯起眼,
“奉顺大学那摊子事总算告一段落,人才也筛得差不多了。
下一步,咱们这奉顺新政,该往哪儿使劲儿?”
顾砚峥靠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熨帖的军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和腕上那块冰冷的钢表。
他伸手,端起那杯刚添了酒的威士忌,没有立刻喝,只是透过琥珀色的液体,看着灯光折射出的迷离光影。
片刻后,他才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像一道火线,从舌尖一直烧到胃里,带着橡木桶的醇厚和一种近乎粗暴的辛辣。
他舌尖抵着上颚,感受着那股灼热在胸腔里扩散开,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却也带来一种更深沉的、无处排遣的空洞。
“……刘铁林在天津租界藏的那批军火,”
他放下杯子,声音有些低哑,却清晰,
“周焕斌最迟……明日就该来消息了。”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一份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几处地点。
沈廷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略显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冲淡了些许凝重的气氛。
“最近我可听说了,陈墨那小子,收‘小黄鱼’收到手软,人都胖了一圈吧?
这三方通吃、两头卖好的活儿,是你教的?”
他揶揄地看着顾砚峥,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小心把老实孩子教坏了。”
顾砚峥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
“怎么,眼红了?”
他抬眼看向沈廷,眸色在灯光下显得深不见底,
“要不这活儿给你?一天揣三条小黄鱼……如何?”
“那倒也不错,”沈廷配合地摸着下巴,做出一副认真考虑的样子,
“够我请婉清在起士林吃一个月下午茶了。”
他说着,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银质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唇间,又抽出一支递给顾砚峥。
顾砚峥接过。
沈廷“啪嗒”一声擦亮打火机,幽蓝的火苗窜起,先替顾砚峥点上,再点燃自己的。两人各自吞云吐雾,青灰色的烟雾在灯光下缭绕、交融。
沉默了片刻,沈廷脸上的玩笑之色淡去,他吸了口烟,目光落在顾砚峥看似平静的侧脸上,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这些日子……还好?”
他抬起夹着烟的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位置。
顾砚峥自然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自从那夜在风雪街头,惊鸿一瞥那个疑似苏蔓笙的侧影,他疯魔般驱车狂追两小时无果后,沈廷就一直担心他是否会重蹈覆辙,再次陷入因绝望和幻觉而产生的精神困境。
作为顾砚峥的最信任的医生,也作为挚友,沈廷的担忧并非多余。
顾砚峥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烟,看着烟雾从唇间缓缓溢出,模糊了眼前的光线。
“挺好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再出现?”沈廷追问,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
“没有。”
顾砚峥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从容。
他捻灭了还剩半截的烟,动作平稳,仿佛那夜那个不顾一切冲过马路、几乎被电车撞到、状若疯癫的人,根本不是他自己。
沈廷静静看了他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
最终,他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浮起笑容,转移了话题:
“那就好……对了,婉清今早给我来电话了。”
“哦?”
顾砚峥挑眉,看向他,眼底终于有了点真实的波动,
“李大小姐终于要回来了?
沈大处长这是……准备安定下来,请我们喝喜酒了?”
沈廷闻言,戏谑地笑出声,摇了摇头:
“陆军总医院刚接手,器械、人员、制度,哪一样不要我盯着?这个时候结婚?
我怕是连洞房花烛夜都得在手术台边过了。”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半真半假地抱怨,
“我这沈大处长,如今到处给你顾少帅拢资源、撬人脉、当说客,忙得脚不沾地。
你不说多谢我,倒急着撺掇我去结婚?怎么,舍得给我放假?”
顾砚峥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短暂,很快消散。他正要说什么,目光无意间瞥向窗外,动作微微一顿。
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正无声地滑入公馆庭院,稳稳停在楼前。
车灯熄灭,一个挺拔的身影迅速下车,正是副官陈墨。他步履匆匆,手里似乎拿着一个文件袋,径直朝主楼走来。
顾砚峥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紧捏着已经熄灭的香烟滤嘴,他知道,陈墨在这个时候,以这样的姿态出现,意味着什么。
那场持续数日、针对奉顺境内所有可疑别克车辆的排查,那晚雨夜惊魂一瞥后深埋心底的疑窦与渴望,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等待,或许都将在这一刻,揭晓谜底。
他深深地吸了最后一口香烟,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下去,将手中捏得变形的烟蒂,碾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猩红的火星彻底熄灭,只剩一缕残烟。
几乎就在烟蒂落下的同时,书房门外响起了克制而清晰的敲门声,三下。
“少帅。”是陈墨的声音。
“进。”顾砚峥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一些。
房门被推开,陈墨快步走入。
他一身戎装齐整,脸上带着奔波后的风尘,但眼神锐利明亮。见沈廷也在,他立即并拢脚跟,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沈处长。”
沈廷含笑点头,随意地挥了挥手:
“陈副官不必多礼。看你这模样,最近没少忙活吧?
你们少帅刚才还说,想把这收‘小黄鱼’的肥差让给我呢,一天三条,听得我都心动了。”
陈墨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嘿嘿干笑了两声,不敢接这玩笑话。
他转向顾砚峥,神色恢复严肃,双手将一个棕色的牛皮纸文件袋呈上:
“少帅,按照您的吩咐,卑职带人仔细查了王世钊一家的情况。”
顾砚峥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直接说。
“是。”
陈墨翻开文件袋,抽出几页写满字的报告纸,语速清晰平稳地汇报:
“王世钊家中,除他本人与正房大太太刘箐外,尚有高堂老父独居城西老宅。
王世钊本人,共纳有四房姨太太,膝下共有子女七人,三子四女。”
“哟,”
沈廷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插嘴道,
“这王委员,财政大权握在手里,日子过得是真滋润啊。
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还儿女成群,齐人之福享得够本。”
顾砚峥没理会沈廷的打岔,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着,目光落在陈墨手中的报告上,等待着更关键的信息。
陈墨继续道:
“几位姨太太的情况如下:原配大太太刘箐,出身津门旧家;
二姨太张幼仪,原是南岭班子唱青衣的戏子;
三姨太冯君,曾是百乐门的陪酒女郎;
五姨太康美,最早是百货公司的女职员。”
沈廷听得越发有趣,摸着下巴:
“等等,二、三、五……这四姨太呢?
怎么独独缺了个‘四’?莫不是这王世钊还忌讳这个数字?”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顾砚峥敲击桌面的指尖,节奏几不可察地多了一拍。
陈墨的神色也变得有些困惑和凝重,他翻动着报告纸,道:
“回沈处长,这正是蹊跷之处。
卑职带人明察暗访数日,几乎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却查不到关于这位‘四姨太’的任何确切信息。
王家的下人只知道她是约莫四年前,由王老太爷亲自带入王家的,之后便一直居住在王府最偏僻的西侧偏院,深居简出,几乎从不露面。
王府里的佣人,除了专门伺候偏院的王妈和偶尔送东西的,都没见过这位四姨太的真容。
而且……据说她在府中并不得宠,老爷几乎从不去偏院,形同虚设。”
“四姨太…不受宠?…”
沈廷玩味地重复着这个称呼,看向顾砚峥,脸上又浮起那种看好戏的戏谑笑容,
“砚峥,你突然对王世钊的后宅这么感兴趣,查得这么仔细……
该不会是,瞧上了他哪位藏得深的姨太太了吧?”
顾砚峥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沈廷。他敲击桌面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住了,就那么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因为陈墨的汇报而骤然降低了温度,变得凝滞、沉重,充满了某种一触即发的张力。
顾砚峥眼底深处,那片沉静了多日的冰湖之下,似乎有暗流开始疯狂地涌动、撞击。
就在这时,书房外再次传来一阵略显凌乱急促的脚步声,比陈墨刚才的更为焦急。
紧接着,另一个副官陈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少帅!”
顾砚峥猛地抬眼,目光如电般射向门口。
“进。”
陈凌几乎是冲进来的,额头上还带着汗,见到沈廷和陈墨,匆忙行了个礼,便急急转向顾砚峥,气息有些不匀:
“少帅!盯梢的兄弟传回消息,王世钊那辆车牌‘奉·甲 2896’的别克车,
今早去了城西王家老宅!守了一天,刚才车子刚从老宅出来!”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车上除了司机,确实有一个女人,还带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孩子!
我们的眼线冒险靠近,抓拍到了一张照片,属下怕耽误,立刻赶回来洗印了!”
说着,他双手将一个薄薄的白色相纸信封,恭敬而急切地奉到顾砚峥面前。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沈廷脸上的戏谑笑容瞬间消失,他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盯住那个信封。陈墨也屏住了呼吸。
顾砚峥的视线,落在那洁白的信封上,停留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然后,他伸出手稳稳定地,接过了那个信封。
他没有立刻打开。
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信封光滑的表面。那里面薄薄的一张相纸,似乎重逾千斤。
终于,他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了那张刚刚洗印出来、还带着淡淡化学药水气味的黑白照片。
照片是在街边抓拍的,角度有些倾斜,画面不算十分清晰,带着那个时代偷拍特有的模糊和颗粒感。
背景是城西老宅区熟悉的街景和一角院墙。画面中央,是一辆正在行驶中的黑色别克轿车的侧后方。
后座的车窗,完全被摇下。
就在那半扇车窗后,一张女子的侧脸,毫无防备地、清晰地暴露在镜头之下。
她微微偏着头,似乎在看着车窗外的某处。
晨光从另一侧车窗透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勾勒出清晰而柔美的脸部线条——
饱满光洁的额头,挺翘精致的鼻梁,微微抿起的、还有那截纤细优美的脖颈。
长发在脑后挽起一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尽管只是侧脸,尽管隔着照片和四年的时光,尽管气质中添上了挥之不去的沉静与黯淡……
顾砚峥的呼吸,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彻底停滞了。
血液似乎从四肢百骸疯狂倒流,冲上头顶,又在心脏处冻结成冰。
耳边座钟的滴答、窗外的风声、甚至自己的心跳——
都在这一刹那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嗡鸣。
是她。
苏蔓笙。
那个他掘地三尺、寻遍天涯、思念成狂、恨入骨髓,以为早已湮灭在乱世尘烟中的人。
那个让他从云端坠入泥潭,爱过、恨过、苦苦寻觅过、又差点被幻觉吞噬的人。
此刻,就定格在这张薄薄的照片上,坐在王世钊的轿车里。
沈廷察觉到顾砚峥周身气场瞬间天翻地覆的变化,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狂喜、暴怒、以及某种近乎毁灭性黑暗情绪的可怕气息。
他心中一凛,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顾砚峥身侧,低头看向那张照片。
当照片上那张清丽却难掩憔悴的侧脸映入眼帘时,沈廷也倒抽了一口冷气,瞳孔骤然收缩。
是苏蔓笙
他猛地抬头看向顾砚峥,眼中再无半分玩笑,只剩下深深的震撼与了然。
原来那夜风雪中,顾砚峥那不顾一切的疯狂追逐,并非幻觉,并非癔症发作。
他真的看到了!
苏蔓笙,竟然真的就在奉顺!
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成了王世钊那个老色鬼藏起来的“四姨太”!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陈墨和陈凌都感受到了那股几乎要实质化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连大气都不敢喘,垂首肃立。
顾砚峥依旧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震惊,没有狂喜,没有愤怒,空白得吓人。
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从喉咙深处溢出,带着胸腔沉闷的震动。
渐渐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在这死寂的书房里回荡,刺耳而诡异。那不是愉悦的笑,不是失而复得的笑,甚至不是愤怒到极致的笑。
那是一种混合了无尽嘲讽、刻骨痛楚、疯狂恨意,以及某种即将破笼而出、要吞噬毁灭一切的黑暗欲望的笑声。
笑声里,是四年寻觅的煎熬,是背叛的噬骨之痛,是鸦片幻雾中形销骨立的绝望,是如今发现她竟以如此身份、
如此姿态,出现在另一个男人庇护下的滔天怒焰与……
毁灭性的占有欲。
他笑着,手指却将那张照片越攥越紧,边缘的相纸被他捏得皱起、变形,几乎要碎裂。
灯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浸在深深的阴影里,那笑容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森然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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