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断尾求生
顾砚峥的车绝尘而去,尾灯的红光如同两道嘲弄的眼睛,迅速被漫天风雪吞没。
王家私邸朱漆大门前的两盏气死风灯,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将门前一片狼藉的雪地映照得忽明忽暗,也照亮了王世钊那张惨白如纸、写满了惊恐与绝望的脸。
他僵立在原地,仿佛一尊被瞬间抽去灵魂的泥塑,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片扑打在他脸上、身上,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冻得僵了。
耳边似乎还在回响着顾砚峥那冰冷讥诮的话语,眼前晃动着对方拂袖而去时那毫不留情的背影。
完了,全完了!这五个字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老爷!老爷!”
大太太刘箐踩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门内追了出来,厚重的貂皮坎肩在奔跑中显得有些狼狈。
她脸上还带着方才在厅内被冷落的尴尬与不甘,更多的是对眼前变故的惶急。她跑到王世钊身边,伸手想去搀扶他颤抖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哭腔:
“老爷,您没事吧?
顾少帅他……他怎么就走了?这……这可怎么办啊?”
她的话音未落,王世钊猛地转过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她,那眼神里的暴怒、恐惧和怨毒,吓得刘箐浑身一哆嗦,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怎么办?你还有脸问我怎么办?!”
王世钊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慌而扭曲变形,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尖利刺耳,
“都是你这个蠢妇!败家娘们!!”
话音未落,他铆足了全身力气,抡圆了胳膊,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刘箐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寂静的雪夜里如同炸开了一个惊雷。
力道之大,刘箐头上昂贵的翡翠簪子都被打歪了,几缕烫得精致的卷发狼狈地散落下来。她“啊”地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带得踉跄倒退几步,脚下高跟鞋一崴,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混杂着泥水的雪地里。
昂贵的绛红色旗袍和貂皮坎肩瞬间沾染上污雪,精心描绘的妆容也花了,左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清晰地印着五道指痕,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妈!”
一直躲在门内偷看的王芙见状,吓得惊叫一声,再也顾不得害怕,提着鹅黄色洋装的裙摆就冲了出来,
扑到刘箐身边,试图扶起她,声音带着哭音:
“妈!你怎么样?爸!你为什么打妈妈!”
刘箐被打懵了,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又惊又痛又羞又怕,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脂粉和雪水,狼狈不堪。
她瘫在雪地里,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丈夫,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屋檐下,另外三位原本躲着看热闹的姨太太——二姨太张幼仪、三姨太冯君、五姨太康美,此刻也牵着各自懵懂或胆怯的孩子,悄悄探出头来。
她们脸上没有半分同情,反而在摇曳的灯光下,眼神交换着一种隐秘的快意和嘲讽。二姨太甚至用绣着兰花的真丝手帕,轻轻掩了掩嘴角,生怕那压不住的笑意泄露出来。
“都是你!!”
王世钊指着瘫在雪地里的刘箐,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声音嘶哑地咆哮着,
“我千叮咛万嘱咐!这场宴席关乎我的前程,关乎整个王家!
让你安排妥当,别给我出任何岔子,别给我丢脸!
你是怎么做的?啊?!”
他气得在原地转了个圈,又猛地指向灯火通明、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的主屋:
“就因为你这点小肚鸡肠,上不得台面的妒忌!你把她支去老宅!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你以为少帅是那些能被你糊弄的蠢货?!
你瞧瞧!你睁开你的狗眼瞧瞧!现在是什么局面?!”
他越说越激动,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赤红,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憋屈、忐忑,以及方才在顾砚峥面前承受的巨大恐惧和羞辱,全部倾泻在眼前这个罪魁祸首身上:
“我的前程!王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活路!
眼看就要毁在你这个蠢妇手里了!!你满意了?!啊?!”
刘箐被他骂得哑口无言,只是捂着脸,在冰冷的雪地里簌簌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她确实存了私心,不想让那个来历不明、看着就碍眼的苏蔓笙在如此重要的场合露面,分走一丝一毫的关注,甚至可能抢了她儿女的风头。
可她万万没想到,后果竟会如此严重!严重到……
顾少帅竟会因此直接离席,拂袖而去!老爷的反应更是让她恐惧到了极点。
王芙扶着母亲,看着父亲狰狞的面孔,听着那些她似懂非懂的斥骂,又气又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终究不敢为母亲辩驳一句。
她从小被娇养,何曾见过父亲如此暴怒失态的模样?
“周管家!!” 王世钊不再看地上的妻女,猛地转头,对着门内厉声嘶吼,声音因为用力过猛而破音,
“备车!立刻!马上给我备车!去老宅!!”
管家周伯早就被门外的动静惊动,战战兢兢地躲在门后,此刻听到怒吼,连滚爬爬地跑出来,连声应道:
“是!是!老爷!车就在后面,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王世钊胸膛剧烈起伏着,狠狠瞪了一眼哭成一团的刘箐,又扫过屋檐下那几个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姨太太,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步履有些踉跄却又无比急促地冲回了主屋。
鞋子踩在雪水和污泥上,溅起肮脏的水花。
他没有理会大厅里一片狼藉的宴席,没有理会那些面面相觑、噤若寒蝉的下人,更没有理会身后隐隐传来的、刘箐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声。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补救!不惜一切代价补救!陈副官的话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接苏蔓笙,备厚礼,去公馆赔罪!
他“噔噔噔”冲上铺着红毯的楼梯,脚步又快又重,仿佛要将所有愤恨和恐惧都踩碎。
猛地推开书房厚重的实木门,又“砰”地一声反手关上,将一切嘈杂隔绝在外。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台灯。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着气,冷汗早已湿透了里衣,此刻被屋内的暖气一烘,黏腻冰冷地贴在身上,难受至极。
他冲到书桌后,手抖得几乎拿不稳钥匙,试了好几次,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小巧的保险箱。
输入密码时,手指更是抖得不像话。终于,“咔哒”一声,箱门弹开。里面除了几本房契、地契和些许金条、银元外,最显眼的,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还贴着特殊的火漆印。
王世钊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个文件袋上,眼神剧烈挣扎,充满了贪婪、恐惧和不舍。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牛皮纸,又像被烫到般缩了缩。
这里面装的,是他费尽心机、花了巨大代价才弄到的东西——
这是他为自己预留的最后一张底牌,一个关键时刻或许能用来交换巨大利益的筹码,
或者……保命的护身符。
交出它?他心疼得几乎滴血。可不交?
顾砚峥今夜的态度已经再明确不过,那冰冷的眼神,那毫不留情的离席,无一不说明这位年轻的少帅已经对他极度不满,甚至可能动了杀心。
前程?
此刻他只想保住性命,保住王家不至于立刻倾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哆嗦着嘴唇,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终于,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将那文件袋抓起,塞进了随身携带的黑色牛皮公文包里。
动作仓促,甚至将里面的金条和银元碰得哗啦作响。
他拉上公文包拉链,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领,虽然那衣领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打开书房门,再次冲下楼。
楼下大厅,刘箐已经被王芙和闻讯赶来的丫鬟搀扶起来,坐在椅子上,用冰帕子敷着红肿的脸颊,还在低声啜泣。
其他三位姨太太并未离去,反而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或假意关心,或冷眼旁观。孩子们被丫鬟们带到了一边。
见到王世钊匆匆下楼,怀里紧紧抱着公文包,脸色铁青,刘箐吓得止住了哭声,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王芙也怯怯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王世钊看都没看她们一眼,仿佛她们只是无关紧要的摆设。
他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大厅,朝门外走去,只在经过刘箐身边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话:
“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
刘箐浑身一颤,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
王世钊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风雪中。很快,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车灯亮起,渐渐远去。
大厅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刘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良久,二姨太张幼仪用帕子优雅地按了按嘴角,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到,带着一股子慵懒的、毫不掩饰的讥诮:
“哎呀,闹了这么一出,我这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她施施然站起身,抚了抚身上墨绿色丝绒旗袍的褶皱,对旁边自己的一双儿女招了招手,
“走了,宝贝们,咱们也甭在这儿干坐着了。厨下不是还备着那么多好菜么?
山珍海味,可不能白白糟蹋了。妈带你们去吃点儿,压压惊。”
三姨太冯君也嗤笑一声,牵起自己女儿的手:
“二姐姐说得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咱们就别在这儿碍眼了。走,囡囡,妈带你去吃蟹黄包。”
五姨太康美年纪最轻,只是抿嘴笑了笑,没说话,也领着自己四岁的儿子,跟着站了起来。
三人仿佛约好了一般,看也不看坐在椅子上形容狼狈、瑟瑟发抖的刘箐母女,自顾自地带着孩子,朝着此刻已无人问津、杯盘狼藉的宴客厅方向走去。
摇曳的灯光将她们袅娜又冷漠的背影拉长,映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显得格外刻薄而真实。
刘箐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脸上火辣辣的疼,比不上心里那被当众羞辱、又被妾室嘲讽的万分之一痛楚。
她看着那几个妾室离去的方向,又望向门外漆黑的、风雪交加的夜空,那里早已没有了汽车的踪影,只有无尽的寒冷和未知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而她的丈夫,此刻正带着那份关乎家族命运、或许也关乎她未来的“厚礼”与“诚意”,奔向他处,去挽回那个因她一时妒忌而可能铸成的大错。
风雪,似乎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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