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宴阙惊雷
奉顺公馆的书房里,亮着灯。
昏黄的光晕将顾砚峥埋首于公文中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钢笔尖在纸张上划过,留下沙沙的声响,除此之外,唯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桌上摊开的,是刘铁林余党在华北的暗线分布图,朱笔勾画,杀机暗伏。
“笃、笃。”
敲门声响起,克制而清晰。
顾砚峥笔尖未停,只淡淡道:“进。”
副官陈墨推门而入,立正站好,声音平稳:
“少帅,已是八点了。”
顾砚峥抬腕,目光掠过那块钢表冰凉的表面。时针分针恰好重合,指向罗马数字“VIII”。
他“啪”地一声合上手中那份标注“绝密”的文件,将那只通体漆黑的万宝龙钢笔稳稳插入笔帽,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随即,他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些烦躁地松了松系得一丝不苟的军装领带,喉结在敞开的领口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起身。
墨绿色的呢子军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他只穿着挺括的军装衬衫和马甲,肩章上的金色流苏在灯下闪过冷光。
随着他站直身体,一股无形的、混合着硝烟与权力的冷冽气场悄然弥散开来,连书房里温暖的空气似乎都随之凝滞降温。
他眼神深不见底,唇角抿成一条没有任何弧度的直线,抬步朝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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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雪覆盖的寂静长街上,风声凄厉。
两束雪亮刺目的车灯光柱,如同两柄淬了寒冰的利剑,猝然劈开沉沉迷雾与狂舞的雪片,由远及近,引擎声低沉而威严,最终,稳稳地、近乎无声地,停在了王家私邸那对威严石狮拱卫的朱漆大门前。
早已得了信、在寒风中翘首以盼的王世钊和大太太刘箐,几乎是立刻就带着管家和几个得力佣人从门内抢步迎出。
王世钊换了身崭新的藏青团花暗纹绸缎长袍,外罩玄狐皮里子的黑缎马褂,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欢喜。
大太太刘箐则是一身绛红色织金牡丹纹旗袍,外罩同色貂皮坎肩,发髻上的翡翠头面在门廊灯光下碧光流转,努力端着雍容的笑。
他们身后半步,跟着精心打扮过的女儿王芙。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洋装,裙摆及膝,露出穿着玻璃丝袜的小腿,头发烫成了时下最流行的波浪卷,脸上薄施脂粉,珍珠耳坠随着她紧张又期待的动作轻轻晃动,一张年轻的脸庞在灯光下泛着羞涩的红晕。
车门被侍立在旁的陈副官拉开。
一只锃亮的黑色军靴踏出,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发出“咯吱”一声轻响。紧接着,顾砚峥弯身下车,站定在风雪与灯火的交界处。
所有人的眼睛,都不由自主地亮了一瞬,随即又被那通身的气场所慑,呼吸为之一窒。
他身量极高,站姿笔挺如松,墨绿色的军装剪裁完美,贴合着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金色绶带与流苏垂在胸前,每一颗铜扣都扣得严谨,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是一张过分年轻也过分英俊的脸,眉骨立体,鼻梁高挺如削,唇线薄而清晰,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寒潭,眸光扫过时,不带丝毫温度,唯有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带来的漠然与一种无形的、碾压般的压迫感。
那不是单纯皮相的好看,而是一种糅合了军人杀伐果断、上位者威严矜贵、以及经历过生死淬炼后沉淀下来的、近乎冷酷的独特魅力。
王芙的脸瞬间红透,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心跳如擂鼓。
“顾少帅大驾光临,真令寒舍蓬荜生辉,王某阖家荣幸之至!”
王世钊抢上一步,拱手作揖,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刘箐也跟着福了福身,声音刻意放得柔婉:
“少帅雪夜赏光,一路辛苦了,快请里面上坐,喝杯热茶驱驱寒。”
顾砚峥的目光淡淡掠过他们热情洋溢的脸,最终落在王世钊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王政务委员三番五次诚意相邀,帖子下了这许多,
今晚,砚峥便来瞧瞧,王委员的‘诚意’,究竟几何。”
他刻意在“诚意”二字上微微一顿,目光意味深长。
王世钊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僵了半秒,旋即更加热切:
“是是是,少帅肯拨冗莅临,便是给了王某天大的脸面!
里面请,快里面请!”他侧身引路,腰弯得更低了些。
一行人簇拥着顾砚峥步入温暖如春、灯火通明的内厅。
厅内,得到消息的另外三位姨太太——
二姨太张幼仪、三姨太冯君、五姨太康美,早已领着各自年龄不等的孩子,穿戴整齐,恭敬地垂首立在一旁。
见顾砚峥进来,她们也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待看清这位传闻中的北洋少帅竟如此年轻俊朗,且气势迫人,都不由得面露惊讶,又慌忙低下头去。
顾砚峥脚步未停,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厅内众人,掠过那些或好奇或畏惧的面孔,掠过桌上已摆好的珍馐美器,掠过角落里静静播放着爵士乐的留声机……
唯独,没有找到那一抹他真正要找的身影。兰芝花蓝色,月白色斗篷,清减的侧脸,都没有。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那深潭般的眸底,寒意似乎又凛冽了一分。
“少帅,您请上座,请上座!”
王世钊殷勤地将顾砚峥引到主位——一张铺着锦垫的紫檀木大师椅前。
顾砚峥脚步停住,侧头,瞥了一眼那主位,又看了看满脸堆笑的王世钊,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主位?”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哎哟,少帅您这话说的,”王世钊忙不迭地解释,额角已渗出细汗,
“您如今是奉顺的天,是咱们的主心骨!在王某这小小的家中,自然唯有主位,才配得上您的身份!
您快请,千万别客气!”
顾砚峥嘴角牵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讥诮。
他没有再推辞,撩开军装下摆,径直在那主位上坐下,姿态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倨傲。
他抬手,不紧不慢地解开了军装最上面的两颗风纪扣,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军色领口,这个随意的动作,却让他周身那股属于军人的、充满掌控力的气场更加显露无遗。
“既然王政务委员这般‘厚爱’,”他靠向椅背,目光平静地看向王世钊,
“那砚峥便不客气了。”
“应当的,应当的!”王世钊连连应声,自己才在下首陪着坐下,一颗心却因顾砚峥那声听不出喜怒的“厚爱”而悬得更高。
顾砚峥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厅内站得规规矩矩的一众人等,尤其在几个孩子身上停留片刻,才淡淡道:
“王政务委员家中,人丁倒是兴旺。”
王世钊摸不准他这话是褒是贬,只能陪着小心:
“不敢不敢,不过是些家小,混口饭吃。要养活这上上下下这许多口人,王某也是……不易啊。”
他适时地露出一丝愁苦。
顾砚峥几不可察地颔首,语气平淡无波:
“王政务委员身为人夫,亦为人父,撑起这般家业,确属不易。本帅……看好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缓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王世钊心头一喜,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连忙道:
“少帅谬赞了,谬赞了!”他指着身边的刘箐和王芙,
“这位是拙荆刘箐,这是小女王芙,还在南武中学念书。”
又示意其他几位姨太太和孩子们,“这些都是家中不成器的家眷和儿女……”
刘箐赶紧拉着女儿上前半步,脸上堆满笑,声音放得又软又甜:
“少帅安好,小女芙儿,久仰少帅英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见过少帅。”
王芙也红着脸,怯生生地跟着母亲行了个礼,偷眼去瞧顾砚峥,却见他目光压根未曾落在自己身上,只是极其冷淡地、几乎算是敷衍地略一点头,便移开了视线。
刘箐母女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讪讪地退到一边。
王世钊心中着急,却又不敢表露,只能继续介绍其他几房。
顾砚峥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王世钊介绍完毕,厅内一时陷入略显尴尬的寂静。
顾砚峥端起手边丫鬟刚奉上的热茶,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却不喝。
他抬眸,目光重新落在王世钊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道:
“听闻王政务委员,是一妻……四妾?”
王世钊一愣,立刻点头:
“是,是,承蒙祖上余荫,家中确有几房内眷。”
顾砚峥将茶杯放下,瓷器与桌面相触,发出轻微的“叮”一声。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缓缓扫过厅内众人,又看回王世钊,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哦?那为何本帅眼前所见,只有一妻……三妾?”
他特意在“四”和“三”上加重了语气。
王世钊猛地一拍额头,恍然大悟状:
“哎呀!看我这记性!”
他转头看向刘箐,眼神里带着疑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四姨太呢?怎不见人?”
刘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赶紧上前解释:
“老爷,您忘了?四姨太今日一早就去老宅照顾老太爷了,并未在府中。”
她说着,还悄悄给王世钊使了个眼色。
“哦对对对!”
王世钊连忙对顾砚峥陪笑道,
“少帅恕罪,是这么回事。家父年迈,独居老宅,身边离不得人伺候。
四姨太她……素来有孝心,今日便过去照看了,是以……并未在府中。
怠慢了少帅,王某真是……该死!” 他说着,还作势要打自己嘴巴。
顾砚峥看着他表演,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反而慢条斯理地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他目光幽深,看着王世钊,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笑意。
“哦?照看老太爷?”
他语调平平地重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讽,
“本帅瞧着,王委员这一家子,妻贤子孝,人丁兴旺,热热闹闹。
倒是这位未曾谋面的四姨太……颇有些与众不同。
知道本帅今夜要来府上赴宴,不在此处凑这热闹,反倒跑去老宅照顾老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刮过王世钊瞬间惨白的脸,缓缓道,
“这份‘孝心’,倒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啊。”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狠狠砸在王世钊心口。
王世钊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他张着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顾砚峥这话,究竟是夸四姨太有孝心,还是在暗指他们王家不重视他这场宴席,连家人都没凑齐给他体面?
亦或是……两者皆有,甚至暗藏更深的机锋?
他大脑一片空白,求救般地看向刘箐,眼神里已带上了明显的慌乱和责怪——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刘箐也慌了神,手脚冰凉,哪里还顾得上丈夫的埋怨。
就在这时,顾砚峥忽然站起身。
他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他抬手,将方才解开的军装风纪扣,一颗,两颗,慢条斯理地重新扣好,手指抚平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每一个动作都优雅从容,却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少帅!少帅您这是……”
王世钊魂飞魄散,几乎是扑过去,想拦住顾砚峥,
“宴席刚开,酒菜还未上齐……”
顾砚峥看都未看他一眼,径直迈步朝厅外走去。军靴踏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一步步,仿佛踩在王世钊濒临崩溃的心弦上。
王世钊连滚爬爬地跟在后面,一直追到大门外,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冻得他一个激灵,却不及心中寒意半分。
“少帅!顾少帅!?” 他声音都带了哭腔。
顾砚峥恍若未闻,走到车边,陈凌早已拉开车门。他弯腰,毫不犹豫地坐了进去。
“砰!” 车门关上,将王世钊绝望的呼喊和漫天风雪隔绝在外。
引擎发动,黑色的轿车缓缓起步,驶入茫茫雪夜。
王世钊僵立在风雪中,看着那两道尾灯迅速变小、消失,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完了,全完了!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政治生命的终结,甚至更可怕的后果……
这时,落在后面的陈墨副官也走了过来,正要上后面那辆车。
王世钊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扑过去,死死拉住陈墨的衣袖,也顾不得体面了,声音颤抖着,带着哭音:
“陈副官!陈副官!您可得救救我,帮帮我啊!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少帅他……他这明显是动怒了啊!”
陈墨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压低声音道:
“王政务委员,不是我说你……昨日电话里,我可是说得明明白白,‘该有的排场面子别少了,该表的心意也别落下’。
您瞧瞧您今晚这……哎,府上就差一个人,在少帅看来,那就是不尊重,是没把他放在眼里啊!
您让我……怎么帮?”
“是是是!是王某糊涂!是王某安排不周!陈副官,您大人有大量,再给王某指条明路吧!
王某……王某感激不尽,日后定有厚报!”
王世钊说着,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根黄澄澄的小黄鱼,就要往陈墨手里塞。
陈墨目光扫过那金条,没有立刻接,只是又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
“既然王委员这般有‘心’……事已至此,说别的也没用了。
您要是真想补救,不如……赶紧派人,去把那位有‘孝心’的四姨太接来。
再备上像样的‘心意’,一并送到公馆去。姿态放低些,好好赔个罪。
或许……少帅看在您诚心悔过的份上,还能回转一二。”
王世钊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如同醍醐灌顶!原来症结在这里!
少帅是在意这个!他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
“明白!明白!多谢陈副官指点迷津!王某这就去办!这就让人去接四姨太,备上厚礼,…立刻送到公馆去赔罪!
还得劳烦陈副官,务必在少帅面前,替王某多多美言几句啊!”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将那根小金条塞进了陈墨的军装口袋。
陈墨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拍了拍王世钊的肩膀:
“王委员是聪明人,一点就透。您是不知道,周科长上次下拜帖可是一家老小齐齐整整一起上门,您赶紧去办吧,别再耽搁了。
我也得走了,少帅还在前面。”
“是是是!您慢走!路上小心!”
王世钊点头哈腰,一直目送着陈墨上车,车子驶远,彻底消失在风雪夜幕之中。
直到再也看不见车影,王世钊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了冰冷湿滑的门柱上。
寒风一吹,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这才惊觉,自己贴身的里衣,早已被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冷汗,浸得冰凉湿透,紧紧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心一片冰凉湿滑,不知是雪水,还是冷汗。
风雪更急了,呜呜地呼啸着,仿佛在嘲笑着他这场精心筹备却一败涂地的“盛宴”,也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随着那辆驶向老宅的轿车,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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