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笔趣阁 > 笙蔓我心 > 第311章 血染归途

第311章 血染归途


四月的北平,春风里裹挟着塞外卷来的沙尘,天色总是昏黄黄的。
前门楼子下,巡警的哨子声尖利,穿灰布军装、打着绑腿的兵士挎着汉阳造,在临时增设的关卡前盘查往来行人,气氛肃杀得紧。
“啸龙”和林长青汇合时,天已擦黑。两拨人约在崇文门外一处早已破败的“青云客栈”后巷。
苏家大少爷苏呈,穿着一件不新的藏青色长衫,上面沾满了尘土和不明污渍,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褪色碎花棉被裹着的婴孩,那孩子似乎受了惊,时不时发出细弱的抽噎。
“快走,这里不能久留。”
“啸龙”压低声音,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正警惕地扫视着巷口。
他穿一身深灰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藏着家伙。
林长青比他年轻些,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眼神同样机警,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藤箱,那是苏家最后一点细软。
一行人趁着暮色,混入出城的人流。
关卡前挤满了人,挑担的、推车的、拖家带口的,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不安的气息。
兵士吆五喝六,粗鲁地检查着行人携带的物件,稍有可疑便拽到一旁仔细盘问。
轮到他们时,“啸龙”递上伪造的路引,神色平静。
那兵士接过,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又打量了一下这看起来像是举家逃难的几人,目光落在苏呈怀里微微蠕动的襁褓上。
许是气氛太过压抑,又或是被兵士审视的目光惊扰,那一直强忍着不适的小婴儿,忽然“哇”地一声啼哭起来,声音虽然不大,但在相对安静、人人自危的关卡前,显得格外突兀。
那兵士眉头一皱,正待细看。“啸龙”心中一沉,暗叫不好,脸上却堆起愁苦的笑,忙不迭低声解释:
“老总,对不住,孩子小,受了风,又饿……”
就在此时,旁边一个似乎是头目的军官,耳朵动了动,目光如电般扫了过来,在苏呈苍白却难掩书卷气的脸上,和“啸龙”、林长青那过于精干的身形上停留了一瞬。他猛地一挥手:
“拦住他们!查仔细点!”
“走!”
“啸龙”当机立断,低喝一声,伸手便去夺那军官腰间的配枪,同时一脚踹翻旁边一个端着步枪的兵士。
林长青反应也极快,将手中藤箱朝着围上来的兵士奋力一掷,同时拔出一把驳壳枪,对着天空“砰砰”就是两枪。
枪声一响,关卡前顿时大乱,人群哭喊着四散奔逃。
苏呈夫妇吓得魂飞魄散,林雪搂着小玥儿被“啸龙”和林长青连拖带拽,护在中间,朝着早已看好的、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冲去。
身后枪声、呼喝声、惨叫声响成一片,子弹“嗖嗖”地从耳边、身侧飞过,打在墙壁上,溅起碎石和尘土。
“往这边!”
林长青胸前中了一枪,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他咬牙忍着,依旧在前面开路。
“啸龙”殿后,手中的枪口不时喷出火舌,压制着追兵。
苏呈紧紧抱着孩子,李莉搀扶着几乎晕厥的婆婆,林雪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包袱在混乱中也不知掉在了何处。
他们一路狂奔,穿街过巷,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暮色的掩护,勉强甩开了一段距离。但追兵显然也被激怒了,紧咬不放,枪声和脚步声始终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这样不行,”
“啸龙”喘着粗气,借着墙角掩护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火把光芒已经隐约可见,
“原定的汇合点去不了了,太远,撑不到。得去‘归老’那里!”
林长青脸色惨白,失血让他有些眩晕,闻言点了点头,哑声道:
“只能如此了……只是,‘归老’那边,是‘龙鳞’的线,轻易动不得……”
“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活命!”
“啸龙”咬牙,辨别了一下方向,带着众人拐进一条更偏僻、污水横流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小小香烛铺子,门脸破旧,招牌上的字都模糊了。
“啸龙”急促地叩响了紧闭的木板门,三长两短,又三短两长。
门内沉寂了片刻,就在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时,门板“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浑浊的老妪的脸。
“买香烛?打烊了。”  老妪声音沙哑。
“要一束‘返魂香’,给未归人。”“啸龙”急促地低声说道,额上冷汗涔涔。
老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迅速拉开门:
“快进来!”
众人鱼贯而入,老妪立刻闩上门,领着他们穿过狭小阴暗、堆满纸扎和香烛的铺面,推开一扇隐蔽的、通往里间的小门。
里间是个小天井,连着两间低矮的厢房。老妪迅速将苏家几人引入其中一间稍微干净些的厢房,低声道:
“别出声,等着。”  又对“啸龙”和林长青道:“你们随我来。”
“啸龙”和林长青互相搀扶着,跟着老妪进了另一间更小的厢房。
一进门,两人便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粗重地喘息着。
林长青手臂上的枪伤还在汩汩冒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啸龙”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肩胛处一片暗红,脸色因失血而灰败,显然也中了弹。
“龙鳞”的潜伏者,迅速反锁了房门,点燃一盏昏暗的油灯。灯火摇曳,照亮了两人惨淡的面容和地上迅速洇开的血迹。
“伤得不轻,”
“龙鳞”眉头紧锁,迅速从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简陋的急救包,
“我这里有药,但子弹得取出来……”
“来不及了……”“啸龙”喘着气,摆摆手,目光看向身边已经几乎陷入昏迷的林长青。林长青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啸龙”艰难地挪过去,握住他冰凉的手。
“长……长青?”
林长青勉强凝聚起一丝神智,看着“啸龙”,又看看“龙鳞”,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龙鳞……我们今天……怕是走不出去了……”
“别说丧气话!”
“龙鳞”手下不停,用剪刀剪开林长青被血浸透的衣袖,露出一个狰狞的血洞,他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太深,血根本止不住。
“我们……本就是中将……埋了几年的暗线……”
林长青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鲜血,
“如今……下一个据点……实在是……撑不过去了……麻烦你……电联中将……我两……我两……”
他用力吸了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清晰地说道:
“不辱命……带出了苏家的大少爷……夫妇、孩子……和苏家夫人……苏老爷……如今在刘铁林手里……望……望中将……”
话未说完,他身体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放大,握着“啸龙”的手无力地松开了,头歪向一边,再无声息。
“长青!长青!”
“啸龙”低吼一声,用力摇晃着同伴逐渐冰冷的身躯,目眦欲裂。
他转过头,看向“龙鳞”,眼中布满了血丝和深切的悲愤,他伸出那只沾满自己和同伴鲜血的手,死死抓住“龙鳞”的手臂,嘴唇颤抖着,似乎还想交代什么,还想嘱托什么,还想问问苏家那些人是否安好……
但最终,他只是张了张嘴,一大口鲜血猛地涌出,堵住了所有未尽的话语。
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抓住“龙鳞”手臂的手,也缓缓地、无力地滑落。
油灯昏暗的光晕下,两具刚刚还鲜活、还在并肩作战的身躯,此刻已然冰冷。
“龙鳞”蹲在原地,看着自己手臂上那粘稠温热的血迹,又看向地上这两个连名字都不为人知、甚至可能永远不会被记录在功勋册上的同袍,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沉重,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他沉默地站起身,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仔细地、缓慢地擦去手臂上的血迹,仿佛要将这惨烈的一幕也一并抹去。
然后,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追兵的喧哗似乎渐渐远去了,但危机并未解除。
他推开门,走到安置苏家人的那间厢房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透过窗纸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洞,静静观察了片刻。
屋里,苏呈紧紧抱着襁褓,孩子似乎哭累了,睡着了。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还有未干的血迹,长衫肩膀处有一道裂口,隐隐渗出血色。他妻子陈静婉正用一块手帕,蘸着屋里瓦罐中一点清水,小心翼翼地为苏老夫人擦拭额头的冷汗。
二太太林雪则坐在一张破旧的条凳上,脸色晦暗,目光发直地盯着地面,仿佛还未从刚才的惊险中回过神来。
怎么看,这都是一户遭遇了兵灾、仓皇逃命的普通人家,甚至比普通人家还要狼狈、脆弱几分。
绝不是他们这种刀头舔血、在暗夜里行走的情报人员。
“顾中将……”
龙鳞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那位远在南方、手握重权、以铁血手腕和深不可测闻名的年轻将领,为了这样一家人,不惜启动并折损“啸龙”和“林长青”这样两条经营多年、潜伏极深的密线?

值得吗?
龙鳞的眉头深深锁起。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情报线上的性命更是如此。
每一次启动,每一次牺牲,都必然要换取更大的价值。
可苏家……价值何在?
“上校,”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极近处响起,是他的副手,代号“夜枭”,同样是个精干的中年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
“人已安置,追兵暂时被引开了,但刘铁林的人还在附近搜查。我们这里,怕也藏不了多久。
如今,该怎么办?是否要直接发电给中将,汇报情况?”
龙鳞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透过窗纸的小洞,落在屋内苏呈苍白而隐忍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道:
“不忙。‘啸龙’他们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在不确定的等待上。
你连夜去,想办法查清楚,苏家到底什么来头,尤其是苏呈,和刘铁林到底有何牵扯,
值得顾中将如此大动干戈。务必小心,宁可慢,不可错。”
“是!”
夜枭低声应道,身影迅速融入阴影,消失在狭窄的天井另一端。
龙鳞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屋内传来压抑的、妇人低低的啜泣声,他才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抬手,轻轻叩响了厢房的门。
“咚咚”。
屋内的啜泣声戛然而止,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片刻,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苏呈警惕而疲惫的脸。
看到是龙鳞,他稍稍松了口气,但眼中的戒备未减,低声道:
“龙先生……”
“苏少爷,”  龙鳞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先生和那位……啸先生,他们怎么样了?”
苏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和恐惧,他身上的血污和伤口,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格外刺目。
龙鳞的目光在他肩头的伤口和脸上的血迹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淡淡地回了一句,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他们……我们会妥善处理的。苏少爷,你们且在这里安心待着,
不要点灯,不要弄出太大动静,食物和水,稍后会送来。”
苏呈眼中那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化作一片沉沉的痛楚和了然的灰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感谢或哀悼的话,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声音沙哑:
“……好。这次,多谢……多谢诸位兄弟仗义相救,此恩……苏呈铭记。”
他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若有来日……”
龙鳞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退后一步,轻轻带上了房门。木门合拢,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昏暗的、只有一盏如豆油灯的厢房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苏老夫人偶尔痛苦的呻吟,和陈静婉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林雪依旧坐在条凳上,望着油灯跳跃的火苗,眼神空洞。苏呈抱着襁褓的手,微微颤抖着。
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儿恬静的、一无所知的睡颜,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极其轻柔地、用指腹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隔绝了外界血腥与杀机的木门,又仿佛透过这木门,望向了更遥远、更未知的南方。
油灯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照出他眼中深重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哀恸,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亏欠。
他知道,苏家欠顾砚峥的,早已不是区区几条性命,能还得清了。
这沉甸甸的债,这用鲜血铺就的逃生路,这份天大人情,恐怕要将苏家,将他苏呈,牢牢地、永远地绑在那位年轻中将的战车之上了。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而这仅仅,或许只是个开始。


  (https://www.ddblquge.cc/chapter/38796021_22263750.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ddblquge.cc。顶点笔趣阁手机版阅读网址:m.ddblquge.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