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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难全


病房内,先时那快活热闹的气氛,已随着时昀的困倦,渐渐沉淀为一种宁馨的暖意。
玩闹了许久的小人儿,终是抵不过孩童天性,手里还攥着那只铁皮小飞机的机翼,便歪在顾镇麟身侧铺着厚厚锦缎的软枕上,眼皮渐渐沉了下来,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顾镇麟方才笑得多了,此刻胸口伤处有些隐隐作痛,便也止了说笑,只侧着身子,目光如同黏在了孙儿恬静的睡颜上,一瞬不瞬。
昏黄的床头灯洒下柔和的光晕,将爷孙俩笼在里头,竟有几分不真实的温情。
良久,顾镇麟才极轻、极慢地收回目光,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室难得的安谧,朝一直静立在一旁、眼中犹带湿润笑意的苏婉君,无声地招了招手。
苏婉君会意,轻手轻脚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时昀连同他身上盖着的小毯子,一并轻轻抱了起来。
小家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婆婆柔软馨香的肩窝,并未醒来。
顾镇麟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直到苏婉君抱着时昀,被侍立在侧的秦副官引着,悄无声息地转入病房内设的、供陪护人员暂歇的小隔间,那扇门被轻轻带上,他才缓缓收回视线,眼中残余的、近乎贪婪的慈爱光芒,一点点敛去,被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沉郁的神色所取代。
他略略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大病未愈的嘶哑与一丝难以察觉的迟疑,问:
“蔓笙她……来了?”
苏婉君安顿好时昀,从隔间出来,正将隔间的门虚掩上,闻言点了点头,走到床边的矮柜前,拿起温着的水壶,替他斟了半杯温水,递过去,也压低声音道:
“来了,一直在外头廊上坐着等呢。”
顾镇麟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用那双依旧锐利、却已染上岁月风霜与伤病疲惫的眼睛,望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水面,沉默了片刻。
杯壁的热度透过掌心传来,却暖不了心底某个角落的微凉。
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将水杯搁回床头柜,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请她进来吧。”
他开口道,声音恢复了惯有的、那种不容置喙的沉缓,只是比之全盛时期,到底少了几分金石之气,多了些中气不足的虚浮,
“有些事……耽搁了这些年,终究是要当面说个清楚了。”
苏婉君端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望向丈夫。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那紧抿的唇角,和微微下撇的眉梢,泄露了他内心的某种凝重。
她知道,该来的,躲不过。
这心结,不单是苏蔓笙的,也是他顾镇麟的,更是横亘在顾家、在砚峥、在死去的苏家、在活着的他们之间,一道深可见骨、流了太多血与泪的创口。
时昀的纯真,是道微光,可要照进这经年积郁的沉疴,还远远不够。
她没再劝,只将水杯放好,理了理自己并无褶皱的衣襟,对顾镇麟几不可见地颔首,便转身,向门口走去,步履是少有的沉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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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关东军总司令部,政务大楼。
三层的少帅办公室,深色丝绒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冬日的天光从高而阔的窗子透入,是种没有热力的、白寥寥的亮,将深色胡桃木的宽大书案,和书案后那面巨大的、绘有东三省与高丽、东瀛地形的军事地图,都照得半明半暗。
顾砚峥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的某处画了一个圈,眉头紧锁,与一旁站着的几位高级参谋低声商议着什么,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一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陈副官快步走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欲言又止的焦灼。
他走到顾砚峥身侧,附耳低语了几句。
顾砚峥拿着铅笔的手,骤然顿住。那支笔尖,在精细的军用地图上,划出了一道突兀的、深刻的红痕。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惯常的、冰封般的沉静,在瞬间出现了裂痕,眸色骤然转深,如同暴风雨前骤临的、压城的墨云。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交代一句,只随手将铅笔往桌案上一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惊得几位参谋都住了口,面面相觑。
下一秒,他已大步流星地绕过书案,捞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着墨色将校呢大氅,一边疾走,一边将手臂伸入袖中,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沈廷连忙跟上,替他拉开厚重的橡木门。
门外走廊上执勤的卫兵,只觉一阵劲风掠过,抬头时,只来得及捕捉到少帅墨绿色军装的挺拔背影,和他周身骤然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寒意,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脚步声急促而沉重,叩击在水磨石的地面上,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如同密集的战鼓。
黑色轿车引擎发出近乎咆哮的低吼,一路风驰电掣,无视了沿途所有的红灯与哨卡,直奔陆军总医院。
车轮碾过积雪未尽的街道,溅起肮脏的泥水。
顾砚峥坐在后座,背脊绷得笔直,下颌线收紧,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双平日深邃锐利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惊涛骇浪——
担忧、愤怒、猜测,还有一种近乎恐慌的、失去掌控的预感。
蔓笙怎么会主动带时昀去见父亲?
他的父亲又会说什么?
做什么?
四年前的阴影,如同鬼魅,从未真正散去。他不敢深想,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车子在医院门口尚未停稳,他已推开车门,裹挟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大步踏入。
门口的守卫认出是他,慌忙敬礼,他只随意一摆手,脚下步伐丝毫未停,径直穿过空旷的门厅,踏上通往特护病区的楼梯。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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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门外,长廊寂静。
苏蔓笙独自坐在那张深红色的丝绒长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
病房内隐约的笑语早已停歇,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隔间的门紧闭着,时昀应该睡着了。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雪白的墙壁上,那上面挂着一幅仿制的西洋风景油画,色彩浓艳,却毫无生气。
门开了。
苏婉君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欣慰、担忧、和某种复杂歉疚的神色。她走到苏蔓笙面前,停下脚步,伸出手,轻轻握了握苏蔓笙冰凉的手,低声道:
“蔓笙啊,大帅……想见见你。时昀玩累了,睡了,在隔间,有秦副官看着,很安稳。”
苏蔓笙的手,在苏婉君温热的掌心里,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苏婉君,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的眸子里,此刻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像是暴风雨前最沉寂的海面。
她没说话,只极轻、极慢地点了点头,然后,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手,从苏婉君温暖却无力的握持中,抽了出来。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月白色素缎旗袍的下摆,那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
然后,她转身,面向那扇紧闭的、沉重的橡木门,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不轻不重,却仿佛敲在了自己的心口。
“进来。”
门内传来顾镇麟的声音,比之前苍老,也疲乏了许多。
苏蔓笙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中西药混合气味,夹杂着消毒水的清冽,扑面而来。病房内光线比走廊略暗,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和壁上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
顾镇麟已从半躺的姿势,略略坐直了些,背后垫着高高的软枕。
他刚喝完药,一个穿白衫的看护正悄无声息地收拾着药碗和汤匙,退了出去。
锦被上,那架铁皮小飞机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冷硬的光泽,与这满室病气,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大帅。”
苏蔓笙在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垂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旗袍,外罩银灰开司米长开衫,乌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在脑后,通身上下,除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再无别的饰物,清减得如同窗外一株覆了薄雪的细竹。
可那挺直的背脊,和低垂眼睫下、沉静得近乎漠然的神色,却自有一种不容轻忽的、坚韧的力量。
顾镇麟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慨叹。
四年了。
眼前这个女子,与四年前那个在茶楼雅间里,虽惊惶却仍带着世家小姐骄矜与不甘的女子,已然判若两人。
岁月与磨难,洗去了她身上最后一丝青涩与娇柔,沉淀出一种历经风雨后的、近乎凛冽的沉静。
这种沉静,比当年的惊惶,更让他心头微窒。
“坐吧。”
他抬了抬手,指向床边的单人沙发,声音有些沙哑。
苏蔓笙依言,走到那张铺着墨绿色丝绒椅套的沙发前,缓缓坐下。
四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相对而坐的局面里,只不过那时是在茶香袅袅的雅间,他是高高在上、掌握生杀予夺的关东王,她是家族倾覆、惶惶待宰的孤女。
如今,地点换成了充斥着药水味的病房,他是伤病在身、垂垂老矣的父亲,她是失而复得、名分已定的儿媳。
时光流转,物是人非,唯有这相对无言的压迫感,与横亘在彼此之间、那血淋淋的过往,从未改变。
顾镇麟拿起一旁的手帕,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药渍,又低低咳嗽了两声,那咳嗽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空洞。
他放下手帕,目光落在锦被上那架小飞机上,停留了片刻,再抬起时,眼中的锐利似乎被一种更为疲惫、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你如今……也是砚峥明媒正娶的妻子了。”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也像是在积蓄力气,
“你今日……肯带时昀来看我,我很开心。
这孩子……被你教得很好,很懂事,很贴心。”
苏蔓笙静静地听着,眼睫低垂,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膝上的、微微收紧的手指上,没有接话。
室内只余下顾镇麟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街道上车马的喧嚣。
“当年的事……”
顾镇麟略略提高了声音,似乎想切入正题,那沉重的、关乎过往的二字,甫一出口,便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骤然打破了病房内刻意维持的、脆弱的平静。
几乎是同时,苏蔓笙蓦地抬起头,方才的沉静骤然碎裂,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近乎尖锐的痛楚,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站起身,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决绝。
她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光洁的地板上,带着冷硬的回响:
“抱歉,大帅。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也……不愿再提。”
她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压抑着汹涌的情绪,目光却直直地迎上顾镇麟的视线,那里面,没有畏惧,没有哀求,
只有一片荒芜过后的、死寂的平静,以及深埋在平静之下的、不可触碰的伤痛壁垒。
“今日带时昀来,并非为了旧事。只是孩子纯善,听说爷爷病了,想来探望。
他是顾家的孩子,身上流着顾家的血,这一点,我如今再也否认不了。
带他来,一是不愿大人之间的恩怨,给他幼小的心性留下什么不该有的阴影;
二来,也是尊重孩子自己的意愿。仅此而已。”
她的话,条理清晰,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将顾镇麟可能想要展开的、关于“当年”的话题,彻底封死。
她不再给他任何提及过往、试图解释或弥补的机会。
有些伤口,一旦揭开,便是鲜血淋漓,痛彻骨髓。
她不愿,也不敢,再经历一次。
顾镇麟被她这般直接而决绝的态度堵得一滞,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有被顶撞的不悦,有早已预料到的了然,更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疲惫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愧色。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苏蔓笙苍白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架小飞机上,终于,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苍凉:
“我知道。”
他知道。
他知道她心中的恨与痛,知道那道伤有多深,知道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当年事出有因”或“是我之过”便能抹平。
苏家十几条人命,她颠沛流离、九死一生的四年,
……这一切,沉甸甸地压在那里,是他与她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时昀的出现,是意外,是馈赠,却也无法消弭这血海般的过往。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却少了之前的压迫,多了几分属于垂暮老人的、近乎恳切的认真:
“你放心,时昀是我顾家的长孙,身上流着我顾镇麟的血,我疼他、爱他还来不及,绝不会对他做什么,
更不会让人伤他分毫。
当年……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如今看来,确有不当之处。”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说出后面的话,需要极大的力气,声音变得更加艰涩:
“如今,砚峥既已给了你名分,明媒正娶,你便是顾家名正言顺的少夫人。
时昀,也该认祖归宗,入我顾家族谱。
我顾镇麟有的,将来,自然都是他们父子的。
至于砚峥他……”
“大帅。”
苏蔓笙再次出声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颤抖。她紧紧交握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抬起眼,看向顾镇麟,目光清冷如寒潭之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今日我带时昀来,是孩子的孝心,与顾家少夫人的名分无关,
与认祖归宗无关,更与……顾家的任何东西无关。”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后面的话,平稳地说出口:
“至于当年我为何离开,这四年来经历了什么,又是如何……生下时昀,这些,我从未对砚峥提起,以后,也永远不会让他知道。
自始至终,我只愿他好,不愿他因过往旧事,与您再生嫌隙,父子失和。
其余的,我觉得,我们之间,实在没有什么可谈的了。”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却冰冷疏离的礼,声音低而清晰:
“抱歉,大帅还需静养,蔓笙……先失陪了。”
说完,她不再看顾镇麟瞬间变得复杂难言、欲言又止的脸色,决然转身,向门口走去。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甚至称得上平稳,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过于苍白的脸色,泄露了她内心绝不像表面这般平静无波。
那些被强行压下的、关于血与火、关于生离死别的记忆,在他提及“当年”二字的瞬间,便已轰然苏醒,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否则,她怕自己会在这弥漫着药水味的、令人窒息的病房里,彻底崩溃。
她的手,握上了冰凉的门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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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长廊的阴影里。
顾砚峥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来得极快,几乎是苏蔓笙前脚刚被请进病房,他后脚便已到了这特护病区的入口。
守卫自然不敢拦他,他一路无声疾行,却在即将推开那扇虚掩的病房门时,听到了里面传出的、清晰无比的对话。
起初,是父亲苍老而带着复杂情绪的声音,提到“当年的事”。
然后,是苏蔓笙那骤然拔高、带着尖锐痛楚与决绝打断的声音——
“抱歉,大帅。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也……不愿再提。”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心脏。他伸向门把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听到她平静地述说带时昀来的理由,听到父亲承认“当年……确有不当”,听到父亲提到“认祖归宗”,
听到她再次打断,用那种清冷到极致、也绝望到极致的声音说——
“至于当年我为何离开,这四年来经历了什么,又是如何……生下时昀,这些,我从未对砚峥提起,
以后,也永远不会让他知道。自始至终,我只愿他好……”
“自始至终,我只愿他好……”
“自始至终,我只愿他好……”
这句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如同最悲怆的献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炸开,将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冷静,炸得粉碎。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什么不告而别,什么怕他不认,什么顾家压力……都不是!
都不是真相!
真相是,是他的父亲!
是他那高高在上、独断专行的父亲,在四年前,用他不知道的方式,逼迫了她,威胁了她,
让她不得不怀着身孕,在他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孤身一人,远走他乡,去面对那人间地狱般的四年!
而她,他的笙笙,在经历了那些炼狱般的苦难之后,在独自生下他们的孩子之后,在重新回到他身边之后,竟然选择独自承受这一切,
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委屈、
所有的血泪,都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只为了不让他知道,不让他与父亲冲突,不让他为难!
“我只愿他好……”
多么轻飘飘的一句话。
可这背后,是她颠沛流离的恐慌,是她痛失至亲的绝望,是她产子的凶险,是她独自抚养幼子的艰辛,是她多少个日夜担惊受怕、以泪洗面的煎熬!
而他,他这个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爱她的男人,却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一无所知!
甚至,他可能就是造成她一切苦难的、最直接的推手之一!
巨大的痛悔、滔天的愤怒、撕心裂肺的心疼,如同最狂暴的浪潮,瞬间将他淹没。
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揉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他却浑然不觉。
他就那样僵立在门外,高大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微微颤抖,墨绿色的大氅下摆,在穿堂而过的冷风里,无声地拂动。
他听着里面她最终告辞的话语,听着她走向门口的脚步声,闪到了一边。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苏蔓笙低着头,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紧紧抿着,一丝血色也无。
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前方,只是凭着本能,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气息。
顾砚峥站出身,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追了上去…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极大,带着一种失控的、近乎痉挛的颤抖,却又在触碰到她冰凉肌肤的刹那,下意识地放轻了些,仿佛怕捏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苏蔓笙猝不及防,吓得浑身一颤,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就要挣扎。
那手腕上的力道,滚烫,坚实,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熟悉的气息。
“是我……笙笙。”
顾砚峥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石狠狠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和痛楚。
苏蔓笙猛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眸里。
那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赤红,有铺天盖地的心疼,有毁天灭地的怒火,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沉痛的深情。
她的心脏,在看清他面容的刹那,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他来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听到了多少?
她和顾镇麟的对话,他听见了吗?
那些关于“当年”、关于隐瞒的话……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想要逃离他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想要掩饰内心刚刚经历过的惊涛骇浪。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几乎是本能地,迅速收拾起脸上所有的破碎与苍白,试图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甚至带着点惊讶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
“砚峥?你……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你……”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语无伦次,泄露了她内心的慌乱。
顾砚峥紧紧盯着她,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那瞬间的惊恐,那强作的镇定,那眼底来不及完全掩去的、破碎的泪光。
他的心,像是被钝刀狠狠割锯,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的笙笙,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试图掩饰,还在为他着想!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裹挟着血腥味的质问与痛悔压了下去。他不能在这里,不能在此时。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风暴被强行压下些许,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沉痛与怜惜。
他松开握住她手腕的手,却在下一秒,张开双臂,以一种近乎掠夺的、却又无比珍重的力道,将她整个人狠狠地、紧紧地搂进了怀中。
他的怀抱坚实,滚烫,带着冬日室外的寒气,和他身上独有的、清冽的烟草与冷杉气息,将她密密实实地包裹。
他的手臂收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仿佛一松手,她便会如同烟雾般消散。
苏蔓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失控的拥抱弄得懵了,僵硬地被他箍在怀里,鼻尖撞在他坚硬冰冷的军装纽扣上,有些发酸。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听到他沉重而急促的心跳,如同擂鼓,敲击着她的耳膜。
那心跳声里,充满了无言的痛楚与后怕。
“刚到。”
他在她耳边,用那种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低低说道,滚烫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苏蔓笙紧绷的神经,因为他这句“刚到”,而稍稍松懈了一丝。
刚到……他并没有听到全部?
或许,他只是听说她带了时昀来,不放心,才匆匆赶来的?
她不敢深想,只是贪恋地汲取着他怀中这片刻的、令人安心的温暖与力量,那强撑的镇定,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虚软。
她将脸埋进他带着寒意的大氅领口,那柔软的獭兔毛搔着她的脸颊,带着他特有的气息。
她闷闷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小声道:
“你怎么过来了?我只是……带着时昀过来看看。他说……想见见爷爷。”
“嗯。”
顾砚峥从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应和,手臂收得更紧,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轻轻摩挲着。
他没有解释,没有追问,只是用尽全力抱着她,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濒临破碎的稀世珍宝。
“听见你们来了,就赶过来了。”
他重复道,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浓烈的情感。
苏蔓笙的心,因他这句简单的话,而酸软得一塌糊涂。
他能赶来,是因为担心她们母子?怕顾镇麟为难她们?
这份在意,这份紧张,让她冰冷的心,一点点回暖,也让她更加坚定了隐瞒的决心。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不能再横生枝节了。
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试图抬起头,脸上努力漾开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尽管那笑容虚弱而苍白,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出卖了她竭力掩饰的情绪:
“我们没事呀,怎么会有事?
这里是陆军总医院,是你的地盘,大帅他……只是看看时昀。”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时昀在里面睡着了,秦副官看着。我想着在外面等会,再带他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此刻听在顾砚峥耳中,却如同淬了毒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们的“家”,是建立在她多少血泪与隐瞒之上的海市蜃楼?
他恨不能立刻将她带回九号公馆,带回那个他以为能给她安稳的巢穴,将她牢牢护在羽翼之下,再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她分毫。
可他也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带她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勾起她所有痛苦回忆的地方,离开那个……间接造成这一切的源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和她发间清浅的、令人心安的茉莉香气。
他低下头,滚烫的、带着血腥气的唇,无比珍重地,轻轻落在她光洁冰凉的额头上,那是一个不掺杂任何情欲的、充满了痛惜、愧疚与誓言的吻。
“等我。”
他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进去带时昀,然后,我们回家。”
“好。”
苏蔓笙在他怀中,轻轻点了点头,乖顺得令人心疼。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有未散尽的心疼,有深沉的痛楚,有无法言说的歉疚,更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然后,他转身,迈开长腿,朝着那扇虚掩的病房门,大步走了过去。
军靴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重而清晰的回响,每一步,都带着千钧的力度,仿佛要踏碎什么,又仿佛要建立什么。
苏蔓笙站在原地,望着他挺直如松、却仿佛背负着无形重压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那扇门,走向门后那个她刚刚逃离的、充满复杂纠葛与痛苦回忆的空间。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能将一切隔绝在外的轻响。
她一直强撑着的、那根名为“镇定”的弦,在门合上的瞬间,终于“嗡”地一声,彻底崩断。
她挺得笔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自己脚前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地板上。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她低垂的眼睫上滚落,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冰凉的弧线,然后,“啪”地一声,轻轻砸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很快,那湿痕便蒸发在干燥的空气里,了无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滴泪里,包含了多少无法言说的酸楚,多少强自压抑的痛楚,多少对前路未卜的惶然,
以及……多少对逝去亲人的、永无回应的思念与哀恸。
她和时昀有了着落,被顾家承认,时昀有了父亲,有了看似光明的未来。她有了名份…
她苏家那十几口冤魂呢?
那葬身火海、尸骨无存的父母兄嫂呢?
那无数个在噩梦中惊醒、泪湿枕巾的漫漫长夜呢?
“当年”那两个字,就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永远横亘在那里。
顾镇麟的“不当”与“认祖归宗”,无法消弭那场灭门之祸带来的、刻入骨髓的痛。
她可以为了时昀,为了顾砚峥,将这一切深埋心底,粉饰太平,扮演好顾家少夫人、时昀母亲的角色。
可有些痛,有些恨,有些债,是时间也无法冲淡,是任何补偿也无法填平的。
她可以不再提起,可以努力淡忘,可那伤疤,就在那里,一碰,就痛彻心扉。
她无法真正面对顾镇麟,不仅仅是因为他当年的威逼与驱逐,更是因为,每一次看到他,那些逝去的、血淋淋的面孔,就会在她眼前浮现。
爹和二妈妈慈爱的笑容,兄嫂年轻的脸庞,颠沛流离路上刺骨的寒风……
这一切,都与眼前这个躺在病床上、流露出迟暮老人对孙儿疼爱的顾大帅,诡异地交织在一起,让她无法呼吸,无法面对。
就这样吧。
她在心底,对自己,也对那无数逝去的亡灵,无声地说。
就这样吧。大人之间的恩怨纠葛,血海深仇,就让她一个人,默默地背负,深深地埋葬。
不要再波及下一代,不要再让时昀纯净的世界,染上这些肮脏的血色与沉重的阴影。
至于未来如何,她不知道,也不愿去想。
她只知道,此刻,她能做的,就是守护好时昀,守护好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平静,哪怕这平静之下,是她独自一人、在无声处舔舐的、永不愈合的伤口。
她缓缓抬起手,用冰凉的指尖,极轻、极快地,拭去了眼角那一点残留的湿意。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那种沉静而略显疏离的神色,只是眼眶周围,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红。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扇紧闭的病房门,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扇透出天光的玻璃窗。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又要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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