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隔墙暖
清晨,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鸭蛋青,庭院里的枯枝上凝着厚厚的霜,在稀薄的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芒。九号公馆内却已早早有了动静。
小时昀今日醒得格外早,天光才透过绡纱窗帘渗进一线,他便自己爬了起来,也不要女佣帮忙,像只勤快的小雀儿,蹬蹬蹬跑到衣帽间,踮着脚,
从黄杨木雕花衣架上,费力地取下昨晚就郑重其事选好的行头——
一套崭新的、墨绿色细呢子小西装,同色背带裤,里头衬着雪白的尖领衬衫,还配了条枣红格子的领结。
他穿戴得极其认真,小脸绷着,抿着嘴,一粒一粒扣好衬衫的珍珠母扣,又对着穿衣镜,将那个对他来说有些复杂的领结摆弄了半天,直到觉得妥帖了,才跑下楼。
“我们时昀今天真精神。”
苏蔓笙放下手中的勺子,转过身,将儿子拉到身前,替他正了正有些歪斜的领结。
时昀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献宝似的拍了拍自己斜挎着的那只墨绿色灯芯绒小背包——
那是顾砚峥前几日才给他买的,上面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卡通小老虎。
此刻,小背包被塞得鼓鼓囊囊,几乎要胀开来。
“都带了些什么宝贝,这么满当?” 苏蔓笙柔声问。
时昀拉开拉链,一样一样往外掏,小嘴里认真地数着:
“这是今天的《奉天时报》,刘爷爷早上送来的,爷爷病了,不能出门,看报纸就知道外头的事了。
这是爸爸给我买的铁皮小飞机,上了发条能飞好远呢,可以给爷爷解闷。
还有这个,”
他小心翼翼掏出一个印着五彩糖纸的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各色花花绿绿的西洋糖果,
“这是婆婆上次给我的外国糖,我留着的,没舍得吃完。爷爷要吃苦苦的药,吃完药,吃一颗糖,就不苦了。”
他说得认真,童言稚语里,满是孩子气的体贴与纯善的分享。
苏蔓笙听着,心头那点因即将面对顾镇麟而生的沉郁与忐忑,仿佛被这清澈的童音洗涤了些许,泛起一阵酸软的暖意。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头发,柔声道:
“时昀真乖,想得真周到。不过,这背包太沉了,妈妈帮你拿好不好?”
“不沉!时昀自己背得动!”
小家伙却挺了挺小胸脯,将背包紧紧抱在怀里,一副小男子汉的担当模样,生怕母亲抢了去。
苏蔓笙不再坚持,只笑了笑,起身去厨房,拎出一个沉甸甸的、裹着厚厚棉套保温的紫砂提梁壶,
里面是她天不亮就起身,用文火慢炖了两个时辰的鸡丝棉米粥,米粒早已熬得开了花,融入了鸡丝的鲜甜,最是温补养人。
司机刘叔早已将黑色雪佛兰轿车停在公馆门前。
见母子俩出来,忙躬身拉开车门。苏蔓笙先将粥壶小心地放在座位上,才牵着时昀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地驶出公馆大门,碾过结了薄霜的青石板路,发出沙沙的轻响。
时昀跪坐在后座,小脸紧紧贴着冰凉的车窗,好奇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平日里看惯了的灰墙黛瓦、挑着幌子的店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的行人,在此刻的他眼中,似乎都因着即将见到“爷爷”这个新鲜而重大的使命,而蒙上了一层别样的色彩。
苏蔓笙则静静坐着,手轻轻搭在温热的粥壶上,目光落在窗外,却又似乎没有焦点,只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出神。
陆军总医院的灰白色西式大楼,很快便出现在视野里。
那巍峨的、带着冰冷禁欲感的水泥建筑,在冬日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也格外有距离感。
车子在医院铁艺大门前停下,苏蔓笙牵着时昀下了车。
清晨的寒风吹来,她不由紧了紧身上那件银灰色獭兔毛领的大衣,又将时昀的羊毛围巾掖了掖。
站在镌刻着“奉天陆军总医院”几个魏碑体大字的门廊下,苏蔓笙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骤然涌上心头。
四年多了。
她再一次踏入这所医院,回想四年前那个春寒料峭的黄昏,她带着一身狼狈与绝望,仓皇逃离这座曾给予她荣耀、也带给她无尽痛楚的城市。
那时,她腹中揣着刚刚知晓的小生命,身后是苏家倾覆的废墟,眼前是渺茫未卜的逃亡路,心中是对顾家、对那个威严如山的男人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怨怼。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以这样的身份,牵着这个孩子,再次站在这座象征着顾家权势、也承载了她太多不堪记忆的建筑前。
若是当年…不受控制地滑向那个永远无法抵达的、温暖的假设。
但只一瞬,她便用力掐断了这无谓的遐想。
指尖陷入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让她倏然清醒。
时间如何能倒流?
泼出去的水,如何能收回?
那些血与泪的过往,早已刻进骨子里,成为她生命里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清明,与一丝豁出去的决然。
“妈妈?”
时昀似乎察觉到了母亲瞬间的僵硬,仰起小脸,担忧地望着她。
苏蔓笙低下头,对上儿子纯净无垢的眼眸,心中那点因旧事翻涌而起的波澜,奇异地平复了些。
她弯了弯唇角,给了儿子一个安抚的微笑,紧了紧握着他的小手,低声道:
“妈妈没事。走吧,我们进去。”
特护病区在住院部三楼最东侧,环境清幽,走廊铺着厚厚的深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消毒水的气味似乎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洁净、也更冷清的气息。
几名穿着笔挺军装、挎着枪的卫兵,如同雕塑般肃立在病房区域入口处,眼神锐利,面无表情。
苏蔓笙牵着时昀,刚走到那扇厚重的、镶嵌着磨砂玻璃的橡木门前,还未及开口,一名卫兵已上前一步,手臂一横,公事公办地拦住了去路,声音是训练有素的刻板:
“此处是特护病区,大帅静养,闲杂人等不得打扰,请回。”
那冰冷的声音,公式化的阻拦,让苏蔓笙的心微微一沉。
时昀也似乎被这阵仗吓到,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小手将母亲的手攥得更紧。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苏婉君披着件墨绿色织锦缎面夹棉长袄,正送一位穿着白大褂的洋人医生出来,看样子是刚做完例行检查。
她一眼就看到了走廊上被拦住的母子俩,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漾开一抹真切而混合着惊喜与了然的笑意,忙对那洋医生点了点头,示意刘姐送医生,自己则快步迎了上来。
“蔓笙!时昀!你们来了!”
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激动,走到近前,先是用目光迅速而仔细地将苏蔓笙打量了一番,见她气色尚可,只是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心中了然,又怜爱地摸了摸时昀梳得光滑的小脑袋,才对那依旧挡在前面的卫兵温声道:
“这是少帅夫人,和小少爷。日后见着,不得无礼。”
那卫兵显然是认得这位大夫人的,闻言立刻“啪”地一个立正,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侧身让开,沉声道:
“是!卑职眼拙,请夫人、小少爷恕罪!”
苏婉君不再多言,一手牵起时昀,另一手极其自然地挽住了苏蔓笙的臂弯,引着他们往里走,压低声音道:
“蔓笙,你这……真的想通了?肯带时昀来?”
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欣慰与感激。
苏蔓笙能感觉到臂弯处传来的、苏婉君手心的微湿与温热,那是长辈毫不掩饰的关怀与期待。
她心中那点因卫兵阻拦而起的滞涩,稍稍化开些许,将手中一直小心提着的紫砂壶递过去,声音轻而平静:
“苏姨,这是今早熬的鸡丝棉米粥,小火煨了几个时辰,最是温补养胃。
您……拿给大帅用些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正仰头好奇地打量四周走廊的时昀身上,眼神柔软了一瞬,复又看向苏婉君,
声音更轻了几分,带着一种交付般的郑重与不易察觉的紧绷:
“至于时昀……他说想见见爷爷。
就……麻烦您,带他进去吧。我……在这里等就好。”
苏婉君接过那尚带余温的粥壶,指尖传来的暖意,一直熨帖到心里。
她看着苏蔓笙低垂的眼睫,那微微颤动的弧度,泄露了主人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这孩子,心里那道坎,终究是还没完全过去。
可她能迈出这一步,肯让时昀来,已是天大的让步与善意了。
“蔓笙啊……”
苏婉君心头一热,眼眶便有些发潮,她紧紧握了握苏蔓笙冰凉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好孩子,苏姨……苏姨替大帅,也替顾家,谢谢你。
你放心,有苏姨在,时昀不会有事的。
大帅他……再怎么着,也不会对着这么小的孩子。”
苏蔓笙抬起眼,对上苏婉君泛红的、满是恳切与保证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有些信任,无需言语。
她松开牵着时昀的手,蹲下身,与儿子平视,替他理了理本就一丝不苟的小西装领子,又抚了抚他柔软的脸颊,温声叮嘱,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时昀,进去看爷爷,要记得妈妈的话,不可以大声吵闹,爷爷身上有伤,需要静养。
要听婆婆的话,知道吗?”
“嗯!妈妈,我知道了。”
时昀用力点头,小脸上是全然的责任感,那模样,认真得让人心疼。
他又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小背包,眼睛亮晶晶的,
“我给爷爷带了好东西!”
苏婉君看着这乖巧懂事的小人儿,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欢喜,牵起他的小手,对苏蔓笙点了点头,便转身,轻轻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病房门,
带着时昀走了进去,复又轻轻将门虚掩上。
门关上的一刹那,苏蔓笙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背脊微微松垮下来。她没有离开,只是默默走到走廊靠窗的长椅边,缓缓坐下。
深红色的丝绒椅面冰凉,寒意透过厚厚的呢子大衣,一丝丝渗进来。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那里,一只灰雀正瑟缩在寒风中,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啼叫。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门后,心中五味杂陈,担忧、忐忑、些许释然,
还有更多理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如同窗外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下来。
病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顾镇麟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昨日未看完的军务简报,眉头紧锁,脸色因伤病和连日来的郁结,依旧不大好。
听见门响,他以为是苏婉君折返,头也未抬,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说了不喝那些劳什子汤药,端出去……”
话音未落,便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带着点怯生生又满是好奇的童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
“爷爷?”
顾镇麟猛地一颤,手中的简报“啪”地一声掉落在锦被上。
他倏然抬头,浑浊而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急急地循声扫去——
只见门边,苏婉君身侧,站着个小小的人儿。
不过三四岁的年纪,穿着墨绿色的小西装,打着鲜亮的格子领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白净,五官精致得如同年画上的娃娃。最让他心头剧震的,是那双眼睛——
清澈,明亮,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与一丝初见生人的羞涩,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那眉眼,那轮廓,尤其是专注看人时微微抿起的小嘴……
活脱脱就是顾砚峥幼时的翻版!
不,甚至比砚峥小时候,还要精致漂亮几分。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顾镇麟的头顶,冲击着他因伤病和愤怒而紧绷了数日的神经。
他张了张嘴,喉头竟有些哽住,一时发不出声音。
他征战半生,杀伐决断,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此刻,面对这个小小的人儿,他那颗被权势、算计、伤病和儿子的忤逆磨得冷硬如铁的心,竟在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
混杂着血脉相连的悸动、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岁月不饶人的迟暮之叹——
瞬间淹没了他。
“大帅,您看,谁来看您了?”
苏婉君在一旁,看着丈夫瞬间失神、继而眼眶隐隐发红的样子,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感慨,忙出声打破这凝滞的气氛,轻轻将时昀往前带了带。
时昀似乎并不十分怕这个躺在病床上、脸色严肃、目光锐利的“爷爷”。
他记着妈妈的话,要乖,不能吵闹。他松开苏婉君的手,迈着小短腿,自己一步步走到床边,
仰着小脸,又认真地问了一遍:
“您是爷爷吗?妈妈说您生病了,要静养。”
顾镇麟这才回过神来,他极力想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奈何平日严肃惯了,那笑容便显得有些僵硬,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重伤未愈的嘶哑:
“你……你就是时昀?”
“嗯!我是时昀。”
小家伙用力点头,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认真。
他歪了歪小脑袋,目光落在顾镇麟盖着厚厚锦被的胸口位置,那里,隐约看得出纱布包裹的轮廓。
他小眉头微微蹙起,伸出小手指了指,声音里带着纯然的关切:
“爷爷,您这里疼吗?妈妈说,受伤了要好好躺着,不能乱动。”
孩子的关心,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像一泓清泉,径直流入顾镇麟干涸已久的心田。
他喉头又是一哽,几乎老泪纵横,忙不迭地点头,声音柔和得连他自己都陌生:
“不疼,不疼……看到我们时昀,爷爷哪里都不疼了。”
时昀似乎放下心来,小脸上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他想起自己的“使命”,连忙转过身,费力地将那个鼓鼓囊囊的小背包转到身前,拉开拉链,开始如数家珍地往外掏他的“宝贝”。
“爷爷,您看!”
他先掏出那架擦得锃亮的铁皮小飞机,献宝似的举到顾镇麟眼前,
“这是爸爸给我买的小飞机,上了发条,能飞好——
远呢!爷爷,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爸爸说,男孩子都喜欢飞机!”
顾镇麟看着那在灯光下闪着金属光泽的玩具飞机,又看看孙子那亮晶晶的、满是分享喜悦的眼睛,心头那点因顾砚峥而起的郁气,奇异般地消散了不少。
他伸出手,那因常年握枪而布满厚茧、此刻却有些微颤的大手,轻轻接过那架小小的飞机,仿佛接过什么稀世珍宝,哑声道:
“好,好……爷爷跟你一起玩。”
时昀更高兴了,又拿出那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奉天时报》,小大人似的说道:
“还有这个,是今天的报纸。刘爷爷说,看报纸就知道外头发生什么事了。
爷爷您不能出门,看了报纸,就不会闷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上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温暖的回忆,
“以前我太爷爷眼睛不好,我也常给他读报纸听呢。
爷爷,我认得好多字了,我也可以读给您听!”
最后,他小心翼翼捧出那个五彩糖纸的铁盒,打开,里面花花绿绿的糖果散发着甜香。
“这是婆婆给我的外国糖,可甜了。我留给爷爷的,”
他拿起一颗橙色的水果糖,凑到顾镇麟嘴边,眼神里是纯然的体贴,
“爷爷,您要是吃了苦苦的药,就吃一颗糖,嘴巴里就变甜了,就不苦了。”
顾镇麟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人儿,看着他像只忙碌又快乐的小松鼠,一件件掏出他所能想到的、能给病中长辈带来慰藉的“宝贝”,听着他那些稚气却贴心至极的话语,
只觉得胸腔里那股热流再也抑制不住,直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了。
他一生戎马,铁血半世,见过太多的杀戮、背叛、算计与冰冷,何曾有人,用这般纯粹无垢的关心对待过他?
便是亲生儿子,也与他势同水火。
可这个流落在外、吃尽苦头才寻回来的小孙儿,却在初次见面时,便将他那颗冷硬的心,熨帖得如同浸在了温水里,又酸又软,又暖又涨。
他伸出那双曾经执掌生杀、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将时昀连同他那些可爱的“宝贝”一起,轻轻、却又无比珍重地揽到床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与激动:
“好……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爷爷看到昀哥儿,心里就比吃了蜜还甜……”
他抬起头,望向一旁早已悄然拭泪的苏婉君,虎目之中,竟也隐隐有了水光,那目光里,有感慨,有欣慰,有愧疚,更有一种老怀大慰的激动。
他紧紧握着孙子的小手,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连声道:
“我顾镇麟……有孙子了!
有这么一个乖巧懂事的好孙子!老天待我顾镇麟,不薄!不薄啊!”
接下来的时间里,病房内的气氛,与门外走廊的冷清沉寂,判若两个世界。
顾镇麟全然忘了病痛,也忘了与儿子的不快,兴致勃勃地陪着时昀摆弄那架小飞机,
听他用稚嫩的嗓音,磕磕绊绊却又无比认真地读着报纸上他能认识的大字标题,爷孙俩的笑声,时不时透过虚掩的房门,传到寂静的走廊上。
那笑声,苍老的与稚嫩的混合在一起,带着一种奇异的、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温暖力量。
苏婉君站在一旁,看着丈夫那张因伤病和怒气而阴沉了多日的脸上,此刻绽放出的、近乎于灿烂的、毫不设防的笑容,看着小孙子天真无邪的依偎,心中百感交集,悄悄背过身,用帕子按了按湿润的眼角。
这隔阂了数年、冰封了许久的一角,似乎终于因着这孩子纯真的笑容,裂开了一道温暖的缝隙。
而长廊的椅子上,苏蔓笙依旧静静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如同窗外那株在寒风中沉默的枯树。
病房内隐隐传出的、时昀清脆的笑声,和顾镇麟那难得开怀的、中气略显不足却异常快活的笑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
那笑声越是欢快,她交握在膝上的手,便收得越紧,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柔软的肌肤里,留下月牙似的白痕,又缓缓褪去。她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是释然?是酸楚?
是担忧尘埃落定的松懈?还是对前路未卜的、更深的不安?
或许兼而有之。
她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失去了所有色彩的、美丽的瓷偶,独自咀嚼着这隔着一道门传来的、属于别人的天伦之乐,与自己心中那一片无法与人言说的、五味杂陈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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