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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岁寒灯暖


腊月二十八,年关迫近,奉天城里已处处弥漫着年节的喧腾气息。
街市上,卖年画、窗花、爆竹、各色干果蜜饯的摊子挨挨挤挤,扯着红布幌子,在薄薄的冬日阳光下,招摇出一片热闹的红色。
挑担的小贩吆喝着“卖绫罗,卖绸缎,割对子纸,请门神爷”,声音拖得老长,带着北地特有的苍劲。
空气中飘着炒货、炸年糕、还有熬糖稀的甜香,混杂着鞭炮燃放后淡淡的硝烟味,是独属于岁末的人间烟火。
九号公馆内,亦是前所未有的热闹忙碌。
偌大的宅邸一扫平日的清肃,仆役们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喜庆的笑意。
正厅早已打扫得纤尘不染,光可鉴人的水磨石地面上铺了崭新的波斯地毯。
高高的穹顶下,悬上了数盏擦拭一新的西洋枝形水晶吊灯,鎏金的灯架在透过高窗的日光下,闪着富丽的光。
廊柱上、门楣上,已贴好了朱红洒金的春联与斗方,墨迹淋漓,透着“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端正气象。
庭院里的几株老梅,疏枝横斜,已结了些米粒大小的朱红花苞,在寒风中颤巍巍的,平添几分生气。
厨房里更是热火朝天。
李婉清今日穿了身海棠红撒银丝牡丹纹的窄袖夹棉旗袍,外罩雪白的荷叶边围裙,正指挥着孙妈和几个厨娘,将泡发好的海参、鲍鱼、花胶等山珍海味一一料理。
她性子爽利,嗓音也亮,一会儿吩咐“这蹄髈要煨得再烂些”,一会儿又叮嘱“那八宝饭的蜜枣要多放”,满室蒸腾的热气将她脸颊熏得微红,额角也沁出细密的汗珠,却是神采飞扬。
苏蔓笙则在一旁的酸枝木大案边,和刘姐学习怎么和面团。
她今日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细棉布旗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皓腕,腕上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随着她揉面的动作,在沾了面粉的手腕上轻轻滑动。
长发松松绾了个髻,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她偶尔抬手掠到耳后。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手法熟稔地揉搓着手中洁白的面团,准备做些过年应景的花饽饽。
阳光从高高的玻璃窗斜射进来,照亮她低垂的眉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娴静温柔,与李婉清的明媚鲜活相映成趣。
“蔓笙,你这面揉得可真好,瞧着就筋道。”
李婉清忙里偷闲,凑过来瞧了一眼,笑道,
“等会儿也教我捏几个元宝、小鱼的,讨个彩头。”
苏蔓笙抬眼,对她微微一笑,颊边漾开浅浅梨涡:
“快你也来,跟着刘姐学。肯定很快就上手。”
李婉清说着,拿起一旁洗净的芹菜,摘着叶子,又叹道,
“说起来,咱们家今年可是大不同了。有时昀,有你有砚峥,真热闹。”
苏蔓笙揉面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力道,只那长长的睫毛垂得更低了些,掩去了眸中一闪而逝的黯然。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有些伤痛,如同心底最深处结了痂的疤,平时不去触碰,便也仿佛淡了,可一到这万家团圆、追思先人的年节,那疤下隐隐的痛,便又清晰起来。
她将揉好的面团用湿布盖好,走到窗边,假意看着庭院里几个小厮在梯子上悬挂大红灯笼,实则借那片刻的冷风,吹散眼底微微泛起的湿意。
正厅另一侧,铺着厚厚羊毛地毯的暖阁里,却是另一番童趣天地。
时昀今日穿了身宝蓝色团花小棉袍,颈上挂了个沉甸甸的赤金长命锁,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开一副极大的、绘着《西游记》人物故事的彩色硬纸拼图。
他小脸绷得严肃,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紧盯着那些散乱的图块,小胖手拿起一块,比划半天,又放下,再拿起另一块,认真得可爱。
沈廷脱了军装外套,只穿着熨帖的灰呢马甲和雪白挺括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也毫无形象地趴在地毯上,一手支着下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盯着那堆五颜六色的拼图块,仿佛面对的是最艰深的军事布防图。
他苦着脸,对着时昀嘟囔:
“小祖宗,你确定这猴子脸是朝这边的?我看着怎么像朝那边呢?”
时昀抬起小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带着点“沈叔叔你怎么这么笨”的无奈,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拿起一块拼图,塞到沈廷手里,奶声奶气,却条理清晰:
“沈叔叔,放这里。你看,孙悟空的虎皮裙,颜色要连上。”
沈廷接过,将信将疑地比了比,似乎……好像……是那么回事?
他抬头,看着时昀那酷似顾砚峥的侧脸,尤其是那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小嘴和挺直的鼻梁,心里头那点不可思议的欢喜又冒了出来。
这活脱脱就是顾砚峥的翻版,不,比顾砚峥小时候那冷冰冰的臭脸可爱多了。
他忍不住伸手,想捏捏时昀肉乎乎的脸蛋,逗他:
“小家伙,你爹呢?又猫在书房里,跟那些文件较劲呢吧?大过年的也不消停。”
时昀正全神贯注地找着下一块拼图,头也不抬,只“嗯”了一声,小手指着地毯另一角:
“爸爸在书房呢,说处理完事就下来。”
话音刚落,楼梯上便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顾砚峥从楼上下来,已换下平日常穿的军装,只着一身深灰色细格纹的英式三件套西服,同色马甲,外罩一件烟灰色开司米开衫,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锋锐,多了些居家的清贵闲适。
他走到暖阁边,便见沈廷没个正形地趴在地毯上,几乎要凑到时昀脸前,而自家儿子正一脸“嫌弃”地试图推开那张过于靠近的、写满“不靠谱”三个字的脸。
顾砚峥眉梢微挑,清冷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护短的意味:
“沈处长,你几岁了?可别仗着年纪大,就欺负我儿子。”
沈廷闻声,一个激灵,手还悬在半空,悻悻地缩了回来,抬眸看向顾砚峥,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
“哟,顾少帅,这护犊子的劲头可上来了啊?我哪敢啊我?
您家这位,可是位小祖宗,金贵着呢!我家婉清都稀罕得跟什么似的,我敢动他一根汗毛,回家还不得跪搓衣板?”
他嘴快,又补了一句,
“你们这一家子,大的小的,都惹不起,惹不起。”
时昀见父亲下来,眼睛一亮,也顾不得拼图了,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像只小雀儿似的,啪嗒啪嗒跑过去,抱住了顾砚峥的腿,仰着小脸,告状似的,声音又软又糯,还带着点小得意:
“爸爸,沈叔叔没有欺负我,就是……就是沈叔叔他,不会拼这个拼图,我教他,他老放错。”
那“老”字,还拖了个小奶音,告状告得理直气壮。
刚巧,李婉清从厨房端了盘新炸的春卷出来,苏蔓笙也擦着手跟过来,听到时昀这童言稚语,又见沈廷那吃瘪的表情,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婉清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手里那盘金黄的春卷都跟着颤。
顾砚峥俯身,轻松将儿子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目光淡淡扫过沈廷,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果然如此”,然后对着怀里的时昀,声音是截然不同的温和,还带着点循循善诱:
“他啊,脑子是直了些,玩这个,难为他了。他比较适合陪你玩他拿手的,比如……摆弄他的手术刀,或者玩医护游戏。”
语气一本正经,内容却让沈廷瞬间跳脚。
“诶!顾砚峥!你这就过分了啊!”
沈廷从地毯上蹦起来,指着顾砚峥,一脸“友尽”的痛心疾首,
“怎么说话呢?我怎么就脑子直了?我这是大智若愚!大智若愚懂不懂?
你怎么能在孩子面前这样诋毁他沈叔叔英明神武、算无遗策的光辉形象呢?
这让我以后还怎么在时昀面前建立威信?
来,时昀,把那个最难的、孙悟空的头给我,
沈叔叔今天不吃饭,不睡觉,也要把它给拼上!重振雄风!”
他这边正挽袖子“发狠”,李婉清已拿着那根翠绿的芹菜,袅袅婷婷地走过来,闻言,毫不客气地抬手,用芹菜梗不轻不重地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笑骂道:
“得了吧你,还大智若愚,我看你就是个实心棒槌!
上回那副给三岁孩子玩的动物拼图,是谁拼了半个时辰,最后还少一块,
急得满头汗,还是我实在看不过去,帮你找着放上的?嗯?”
沈廷被当众揭了老底,尤其还在顾砚峥和时昀面前,顿时觉得面子里子都掉光了,捂着被敲的地方,也顾不得“重振雄风”了,
赶紧凑到李婉清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讨饶的意味:
“哎哟,我的姑奶奶,亲媳妇儿,给点面子,给点面子行不行?
这大过年的,都在呢……”
他这模样,又惹得李婉清和苏蔓笙一阵笑。
连被顾砚峥抱在怀里的时昀,也看着沈廷那夸张的苦脸,咯咯地笑出了声,露出几颗雪白的小米牙。
顾砚峥眼底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不再理会沈廷的“申诉”,抱着时昀走回地毯边,将他放下,自己也脱了开衫,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
然后竟也屈尊降贵,陪着儿子坐在地毯上,长腿微曲,拿起一块拼图,端详片刻,便准确无误地放到了正确的位置。
时昀立刻凑过去,小脑袋几乎要拱到父亲怀里,一脸崇拜:
“爸爸好厉害!”
沈廷也厚着脸皮凑过来,几乎要趴到顾砚峥肩头,指指点点:
“我就说嘛,这块该放这儿,你儿子刚才还不信我……”
顾砚峥头也不抬,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那意思不言而喻。
沈廷摸摸鼻子,自讨没趣,但看着那对父子一个沉稳指导、一个认真学习的和谐画面,又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咧着嘴傻笑。
暖阁里一片和乐融融,充满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与笑声。
就在这时,陈副官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他今日也换了身簇新的藏蓝西装,脸上带着喜气,但步履依旧保持着军人的利落。
他走到暖阁边,见顾砚峥正陪着时昀,便立正,行了个礼,声音洪亮:
“少帅。”
顾砚峥闻声,手中动作未停,将最后一块拼图准确地按进空缺,一幅完整的、色彩鲜艳的“大闹天宫”图便呈现在眼前。
时昀高兴地拍起手。
顾砚峥这才抬眸,看向陈副官,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询问。
顾砚峥眼神微动,那是一种混合了期待、慎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光芒。他放下手中的拼图块,抬手,揉了揉时昀细软的发顶,声音温和:
“时昀,爸爸和妈妈有点事,你先教教沈叔叔,把剩下的边角拼好,好不好?”
时昀正玩在兴头上,闻言虽有些不舍,但仍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大人似的应道:
“好,爸爸你去忙吧,我教沈叔叔。”
说着,还真拿起一块拼图,塞到还在研究孙悟空金箍棒该朝哪边的沈廷手里,奶声奶气地指挥:
“沈叔叔,放这里,这个颜色和这个连上。”
沈廷:“……”  得,他这“沈叔叔”的威严,看来是彻底栽在这小不点手里了。
顾砚峥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西装下摆,朝苏蔓笙那边走去。
苏蔓笙正和李婉清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浅淡柔和的笑意,侧脸在厨房透出的暖黄光晕下,显得格外温婉。
顾砚峥走到厨房门口,斜倚在门框上,并未立刻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今日未施粉黛,肌肤在热气蒸腾下,泛着健康的、淡淡的粉色,几缕碎发被汗微微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那专注地和李婉清讨论着年夜饭菜式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生动。
他看了片刻,才轻轻开口,唤她:“笙笙。”
苏蔓笙闻声回头,见是他,眼中笑意未散,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问:
“怎么了?菜还没好呢,饿了吗?”
顾砚峥摇了摇头,朝她伸出手,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些:
“不饿。你出来一下。”
苏蔓笙虽有些疑惑,
但见他神情虽是平静,眼底却似有某种深沉涌动的东西,便也未多问。
““快去快去,这里有我和孙妈呢,不碍事。”
苏蔓笙解下围裙递给一旁的孙妈,又用温热的水净了手,用干布细细擦干,这才走到顾砚峥身边。
顾砚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将她纤细的腰肢轻轻揽住,带着她往外走去。
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薄荷味,将她周身萦绕的油烟与食物香气驱散些许。
“去哪里?是有客人来了吗?”
苏蔓笙被他搂着往外走,心下疑惑更深。
年关底下,谁会突然来访?
看陈副官刚才的神情,似是喜事,可砚峥为何这般郑重?
顾砚峥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些搂着她的手臂,步履沉稳地穿过挂满红灯、贴着春联的回廊,走下台阶,径直向着前院走去。
冬日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寒风拂过,苏蔓笙忍不住微微瑟缩了一下,顾砚峥察觉到,便将身上那件烟灰色开衫脱下,不容分说地披在她肩上。
开衫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带着他身上独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苏蔓笙心中一暖,抬眼看他,他却只是目视前方,下颌线条显得有些紧绷。这更让她心下惴惴。究竟是什么事?
两人很快走到了前院。
公馆厚重的黑漆大门敞开着,陈副官垂手立在门边。
门外停着的,是顾砚峥平日里乘坐的那辆黑色雪佛兰轿车。
车门紧闭,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苏蔓笙的脚步,在看到那辆车时,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心跳,莫名地开始加速,一种毫无来由的、混杂着期待与惶恐的情绪,悄然攥紧了她的心。
顾砚峥停下了脚步,依旧揽着她,站在廊檐下的石阶上,目光沉沉地望着那辆车。
车门,就在这时,从里面被推开了。
先是一只穿着黑色小皮鞋、白色针织袜的小脚,怯生生地探了出来,踩在地上。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挪下车。
是个小女孩,约莫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崭新的胭脂红裙,外面罩着一件白色棉布罩衫,头发梳成两根细细的羊角辫,用褪了色的红头绳绑着,小脸有些消瘦,肤色是营养不良的苍白,但眉眼却生得极为秀气。
她下了车,却不往前走,只是转过身,朝着车里伸出手,似乎在拉着什么人。
随后,另一个更小的身影,被她牵着,也挪下了车。
是个小男孩,看上去不过四五岁,裹在一件蓝色棉袍里,显得越发瘦小。
他怯生生地躲在姐姐身后,只露出一双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眼睛,茫然又不安地打量着四周这陌生的、华丽而又威严的庭院。
苏蔓笙的目光,在接触到那两个小小身影的刹那,整个人猛地僵住了。耳边嗡嗡作响,周遭的一切声音——风声、远处隐约的鞭炮声、甚至顾砚峥沉稳的呼吸——
都骤然远去,模糊不清。
那眉眼,那轮廓,尤其是那双此刻盛满了惶恐与怯生生期盼的眼睛……
虽然消瘦苍白了许多,虽然衣着寒酸,但那五官,那神情……分明……分明就是她大嫂李莉的模样!
而那个紧紧攥着姐姐衣角、只露出半张小脸的男孩,那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嘴角……
一个她以为早已湮灭在四年前那场滔天大火与无尽追杀中的名字,带着血与泪的惨痛记忆,轰然冲上她的喉咙,几乎要脱口而出——
小玥儿?望儿?
她的侄女,她的侄子?!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顾砚峥,仿佛在确认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真实。
顾砚峥一直紧握着她的手,此刻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瞬间颤抖不止的指尖。
他侧过头,迎上她那双瞬间被泪水浸透、充满了惊涛骇浪的眼眸,那里面,有狂喜,有不可思议…复杂得让他心口猛地一揪。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后,对着她,极慢,却又无比清晰、无比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深邃的眼眸里,是沉稳的力量,是无声的确认,是给予她支撑的全部勇气。
是他。
是他找到了他们。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独自舔舐伤口、怀念逝去的亲人时,他一直都在默默地寻找,从未放弃。
就在这时,那个牵着弟弟的小女孩,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抬起头,怯生生地望向台阶上那个美丽的、穿着藕荷色旗袍、此刻却面色苍白望着他们的女子。
小女孩那双酷似林静婉的眼睛里,起初是全然陌生的惶恐,渐渐地,仿佛有什么沉睡的记忆被唤醒,一丝微弱的光芒亮起,然后是迟疑,是不确定,最终,化为汹涌而来的、混杂着无尽委屈与深切孺慕的泪水。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颤抖着,哽咽着,喊出了那个只在午夜梦回、绝望无助时才敢偷偷呼唤的称谓:
“姑……姑姑?”
声音细细的,怯怯的,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带着历经磨难后的惶恐,更带着血脉相连的本能的亲近与渴望。
这一声“姑姑”,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如同劈开混沌黑暗的一道惊雷,瞬间击碎了苏蔓笙所有的理智与强撑的镇定。
她再也忍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破碎的呜咽,踉跄着冲下台阶,甚至顾不上脚下高跟鞋绊了一下,险些跌倒。
她冲到两个孩子面前,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张开双臂,将那小小的人儿,连同她身旁那个依旧茫然不知所措的小男孩,一同紧紧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抱住两个孩子瘦小的身躯,感受到怀中那份真实的触感,让她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玥儿?是玥儿吗?是玥儿吗?”
她哽咽着,泣不成声,脸颊贴着女孩冰凉瘦削的小脸,泪水濡湿了彼此的肌肤。
她的手颤抖着,抚摸着女孩细细的发辫,又小心翼翼地触碰小男孩柔软的头发,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绝望的梦境
“望儿?你是望儿对不对?姑姑在这里,姑姑在这里……”
她语无伦次,只知道一遍遍地呼唤着他们的名字,泪水汹涌,怎么也止不住。
小女孩苏玥儿被她紧紧抱住,起初僵硬了一下,随即,仿佛堤坝崩塌,积累了太久太久的恐惧、委屈、孤单和思念,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小手死死攥住苏蔓笙后背的衣料,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哭声嘶哑而悲痛:
“姑姑……呜呜呜……是我,我是玥儿……姑姑,我好想你……我好怕……呜……”
她哭得声嘶力竭,几乎喘不过气,却还记着紧紧牵着弟弟苏望的手,将那个依旧有些呆愣的、瘦小的男孩,也往苏蔓笙怀里带。
苏望被姐姐的哭声和这陌生又亲切的拥抱弄得有些懵懂,他仰起小脸,看着苏蔓笙泪流满面的脸。
他扁了扁小嘴,也“哇”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跟着姐姐,含混不清地喊:“姑……姑………”
这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也像一把把重锤,狠狠敲在苏蔓笙的心上,将那些结痂的伤口,重新敲得鲜血淋漓,也将那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深重的痛楚,混合成一种几乎令她窒息的、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哭得不能自已,却还强忍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两个孩子更紧地搂在怀里。
她一边哭,一边用颤抖的手,徒劳地想要擦去他们脸上纵横的泪水。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
“是姑姑……是姑姑不好……姑姑来晚了……玥儿不怕,望儿不怕……姑姑在,以后跟着姑姑,
姑姑照顾你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再也不分开了……”
两个孩子在她怀里,哭得浑身颤抖,只不住地点头,仿佛一松开,这失而复得的温暖与依靠,又会像从前无数次午夜惊醒的噩梦一样,消失不见。
顾砚峥不知何时已走了下来,静静地站在一旁。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看着苏蔓笙跪在冰冷的地上,抱着两个失而复得的侄儿侄女,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看着她纤瘦的肩膀剧烈地耸动,听着那压抑了四年、终于得以宣泄的、混合着巨大悲痛与狂喜的哭声。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下颌线绷得死紧,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深沉的心疼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默默弯腰,拾起刚才从苏蔓笙肩头滑落的开衫,轻轻拍去上面沾染的尘土。
直到苏蔓笙的哭声渐渐转为低低的、压抑的抽泣,他蹲下身,与那个还在抽噎的小女孩苏玥儿平视,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方素白洁净的棉帕,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一点一点,拭去小女孩脸上糊成一团的泪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力量,对苏玥儿,也是对那个怯生生望着他的小男孩苏望说:
“以后,就跟着姑姑,还有时昀弟弟,一起住在这里。
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苏玥儿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穿着体面、目光却很温和的顾砚峥,又看了看哭得眼睛红肿、却紧紧抱着他们的姑姑,终于,怯生生地,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顾砚峥这才伸出手,一手轻轻扶起哭得几乎脱力、浑身发软的苏蔓笙,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将还在小声抽噎的苏玥儿也抱了起来。
他搂着苏蔓笙微微颤抖的肩膀,将她和怀里的玥儿,以及仍被苏蔓笙紧紧牵着的、茫然的苏望,都拢在自己身前,用自己宽阔的胸膛和臂弯,为他们撑起一方暂时抵御风寒与悲痛的天地。
“走吧,”  他低声说,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坚定,
“外面冷。今晚,我们一家人,吃团圆饭。”
夕阳的余晖给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那平日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正低垂着,看着她,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狼狈哭泣的脸,还有深沉得令人心折的温柔与疼惜。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感激、庆幸、后怕、狂喜、痛楚……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两个颤抖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字,轻轻逸出她沾满泪痕的唇瓣:
“谢谢……”
谢谢他,找到了他们。
谢谢他,给了她这份做梦都不敢想的、失而复得的珍宝。
谢谢他,在她最绝望无助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顾砚峥闻言,低下头,看着她依旧蓄满泪水、却亮得惊人的眼眸,那里面的光芒,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难以承载的深情。
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击了一下,酸涩而胀痛。
他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眼角不断涌出的泪珠,动作珍重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傻瓜,”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们是夫妻。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他顿了顿,望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笙笙,从今往后,有我在。”
这句话,不是承诺,却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力量。
它像一道温暖而坚固的屏障,将她与怀中这两个失而复得的、小小的生命,一同牢牢地护在了其中。
过往的血泪与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被隔绝在了这道屏障之外。
未来或许依旧漫长而未知,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一家人,终于,在历经生死离散之后,在这个岁暮天寒的黄昏,得以团聚。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开彼此。
庭院里,大红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公馆内,隐约传来李婉清招呼摆饭的清脆嗓音,和沈廷逗弄时昀的爽朗笑声,食物的香气混合着年的味道,丝丝缕缕,飘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岁寒,但灯已亮,人已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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