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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风云突变


收音机里,那一段曲调正咿咿呀呀地转折着,在吟咏着谁跟谁是哪位才子佳人的千古情恨,又或者是在演着什么古时重臣的高深大节。可是,坐在她左近半寸身旁的这位宽膊阔肩的大汉,却是全然不懂得的。

对陆铮这种吃着山林大土生下、几把重锯一抡便是一载的实在粗人来讲,那些弯来绕去、要经数十圈变调又充满无数细语隐义深唱意的复杂戏本子,无异于是跟外面听着大雷闪天一般,高深得如同天字神文。他甚至连那一两段词里面到底是在笑谁,又是在叹什么,他也无法在心里拆分出一二个字来。

但他需要去懂吗?完全毫无用处,那全然没有任何的关系和妨碍!

他不需要去懂那些咿呀婉转的戏词,他只需要懂眼前这个女人。

他这一张长着厚实老茧的粗糙大手,已经稳实、暖热地慢慢握住了她的指尖。林晚晴的手很小,很软,透着一股子江南水乡的柔弱骨相,被他那宽大的手掌包裹着,就像是护着一件稀世的珍宝。他的一大对眼睛,一刻不瞬、没有半丝分毫其他杂念,只这样全神贯注且沉凝入骨地,死死锁盯看在晚晴那在微黄光下已经舒展尽平的额眉处。

看着那些之前日间怎么都会挂在这小脸侧边的微灰愁绪全全去无,看着她唇边重新能够那样温温甜甜向着笑意展去,陆铮只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他绝然地觉得自己那平时被千斤重担干粗活硬扛着的方正心室,一下好像是被滚烧极沸又带了蜜糖甜汁一般的纯浓重流,由内至外彻底浇了个满满平平。那种暖烘烘的感觉,顺着血液流淌,把周身长骨头连根都在发着极大的大活气。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以前在部队,在林场,他觉得只要有把子力气,能把活干好,那就是汉子。可现在他明白了,能让自己的媳妇在这样简陋的土屋里,在这个偏僻的穷乡僻壤,露出这样舒心、安稳的笑脸,那才是真真正正的老爷们儿该干的事。

当夜深沉成墨,窗外的虫鸣似乎也懂得配合这屋内的宁静,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一大句一短转、低幽动听的戏韵老声,和着身侧靠拢的男子那平缓又有分量的重呼吸响韵,在这不大的空间里交织。连着那从他宽厚身手上毫无间隔地、源源流送度入晚晴整个掌心和周身骨骼底部的灼热体温,在这最平凡不过、却比什么山海胜景要深重感人至最沉极底的这一方暖黄微光大背景下,真真深深地结作了人世无价也决不会再拆解脱出散得掉的一卷生根画屏。

林晚晴的头微微一偏,自然而然地靠在了陆铮那坚实如铁的肩膀上。陆铮的身子猛地一僵,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但他握着她的手,却不由自主地又紧了紧。

在这个炎热却又透着丝丝凉意的夏夜里,那台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那盏跳跃的煤油灯,还有这对依偎在一起的男女,将这原本苦涩、充满未知的岁月,酿成了一坛醇厚绵长的老酒。

未来的日子或许还会有一地鸡毛,或许还会有风风雨雨,但只要这双手还紧紧握在一起,只要这心还热乎着,就没有什么坎是迈不过去的。

戏匣子里的声音渐渐低落,最终化作了一段悠长的尾音。陆铮没有去关,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那微弱的电流声在夜色中沙沙作响。因为他知道,他的晚晴,已经在这份粗糙却极致的温柔中,彻底安下心来。

接下来的日子,秦雪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任由父亲和母亲摆布着。她试穿新衣服,听着媒婆的吉祥话,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温婉顺从的笑容。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当她独自想念秦念时,她才会卸下伪装,露出那深深的疲惫和恐惧。

她躺在温热的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她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秦念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

算算日子,念儿现在应该会翻身了吧?表姑家里的米糊糊那么糙,他吃不吃得惯?夜里山里冷,表姑会不会给他盖严实被子?他夜里哭闹的时候,有没有人耐心地抱着他哄?这些问题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她的心头来回割拉。她想孩子,想得骨头缝里都疼。

每隔五六天,她就会找借口去一趟夹皮沟。那是一条十几里的山路,崎岖难行,她一个姑娘家,每次都是天不亮就出发,踩着露水,冒着被村里人发现的风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赶。

每去一次,看到那个小生命,她的心就被狠狠地扯成两半。一半留在夹皮沟的破屋里,一半还要硬生生地拖回秦家,继续扮演那个即将嫁入城里的幸福新娘。

她抱着秦念的时候,眼泪总是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孩子粗糙的襁褓上。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对孩子说:“念儿,你再等等娘,等娘结了婚,等娘在那个家里站稳了脚跟,娘一定把你接回来,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她就是靠着这样一个信念,硬生生地咽下所有的屈辱和恐惧,像一具行尸走肉般筹备着这场骗婚。

然后,就在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下午,一切精心编织的谎言和自欺欺人的幻想,轰然露出了致命的裂痕。

那天,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大地,连路边的野草都蔫巴了。秦大山去镇上公社开了一上午的会,中午在公社食堂对付了一口棒子面粥,便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顺道去了镇东头的公社粮站。

他今天来,一是想找刘富贵商量一下婚礼酒席的安排。秦大山是个好面子的人,闺女嫁给粮站干部,这酒席绝不能办得寒酸,得让刘富贵多弄点细粮和好酒来撑场面。二来,他也是想再探探刘富贵的底,联络联络感情。

刘富贵在粮站当业务员,管着粮油调拨的账目,手头有实权。这也是秦大山当初一眼看中他的重要原因。在这个年代,粮食就是命脉,有刘富贵在粮站的关系网罩着,以后秦念“捡”回来上了户口,万一有人多嘴盘问,或者公社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很多事情都好打点。

秦大山到了粮站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粮站的大铁门敞开着,院子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粮食和防虫药剂混合的特殊气味。粮站占地不算太大,但五脏俱全。

前面是两层楼的办公区和过磅的磅房,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水泥晒场,后面则是几座高大的拱形粮仓。在粮仓的最后面,靠着围墙的地方,还有一排红砖平房,那是给粮站职工住的宿舍,住着几户在粮站工作、家又不在镇上的人家。

秦大山把自行车停在办公楼下,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推开业务科的门。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在喝茶看报纸,并没有刘富贵的身影。

“哎哟,秦支书来了!”一个戴着套袖的年轻干事抬起头,认出了秦大山,赶紧站起来打招呼,毕竟秦大山现在可是他们科刘富贵的准岳父。

“小王啊,富贵在不在?”秦大山笑呵呵地递过去一根烟。

“刘哥啊,他去后面仓库盘库去了,估计得有一会儿才能完事。秦支书,您先坐这儿喝口水等等他。”小王接过烟,热情地给秦大山倒了杯高碎。

秦大山在办公室里坐了十几分钟,喝了半杯茶,觉得屋里闷热得慌,加上心里惦记着酒席的事儿,便站起身说:“我出去转转,透透气,顺便去后头迎迎他。”

他顺着楼梯走下来,穿过空旷的水泥晒场,往后面的粮仓走去。

午后的粮站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麻雀的叫声。几座大粮仓的门都紧闭着,门上挂着沉甸甸的大铁锁,根本不像是有人在盘库的样子。

秦大山心里纳闷,脚步没停,顺着粮仓之间的夹道,不知不觉就转到了最后面那排职工宿舍的平房附近。

就在他刚拐过一个墙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在最里头那间平房的门前,他看到了刘富贵。

刘富贵正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一边跨出门槛,一边低着头,双手正忙着扣身上那件白衬衫的扣子。

如果只是这样,或许还能解释为天气热在屋里换了件衣服。可是,紧跟在刘富贵身后走出来的,是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梳着这个年代城里女职工最流行的齐耳短发,脸盘白净,透着一股子养尊处优的丰润。她身上穿着一件碎花棉袄——虽然天气还不算太冷,但那件棉袄显然是刚套在身上的,扣子都没扣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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