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底细
女人的神态极其自然,她跟着刘富贵跨出门槛,极其顺手地伸出双手,替刘富贵把翻在里头的后衣领子一点点扯出来,理平整。
那个动作太亲昵了,指尖在刘富贵有些发胖的脖子上轻轻掠过,带着一种绝不属于普通同事的熟稔。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隔着老远,秦大山听不清她在那嘀咕些什么,但紧接着,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刘富贵回过头,冲那个女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平时在秦家、在秦雪面前装出来的那副“憨厚老实、本分巴交”的模样完全是两码事——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吃干抹净后的得意,还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轻浮与下流。
然后,刘富贵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前院走去。那女人也没有避嫌的意思,就那么懒洋洋地倚在平房的门框上,目光黏糊糊地盯着刘富贵的背影看。直到刘富贵的背影消失在粮仓的拐角处,她才抬手理了理短发,转身回了屋,“吱呀”一声关上了那扇掉漆的木门。
秦大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后背死死地抵在粮站仓库那粗糙的红砖墙壁上,硌得脊骨生疼。午后的太阳从西边斜照过来,将他的影子在满是灰土的地上拉得又长又暗。
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僵硬、凝固,就像是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被一桶冰寒刺骨的冷水兜头猛地浇了下去,连一丝白烟都来不及冒,就只剩下了一堆死灰。
他没有像个愣头青一样立刻冲过去大声质问,更没有去踹那扇门。他是个当了多年大队支书的老狐狸,遇事习惯了在肚子里绕上九曲十八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滚的血气,目光像锥子一样扫过那间平房的门前。晾衣绳上,明晃晃地挂着一件男式的蓝色工装和一件女式的碎花衬衫,衣服下摆在微风中纠缠在一起。门边的窗台下,停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网兜,车筐里随意地搁着一把带着泥的芹菜和几根水灵灵的大葱。
种种迹象都在扯着嗓子告诉他:这间屋子里住着的,是一男一女,而且是在一起搭伙过日子的。那个女人衣着干净利落,大白天不用下地干活,一看就是镇上吃商品粮的,有正经工作。
秦大山咬了咬后槽牙,不动声色地顺着原路退回了前院。
他在办公楼下的阴凉处站了一会儿,狠狠搓了两把脸,等脸上的肌肉不再那么僵硬,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与平静后,才重新迈步走上二楼,推开了业务科的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那张掉漆的木椅上,继续等刘富贵回来。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刘富贵推门走了进来。他身上的白衬衫已经塞进了裤腰里,整整齐齐的,头发显然也是刚用水重新抿过,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他故意弓着腰,大口喘着气,装出一副刚在闷热的仓库里干完重活的疲惫模样。
一抬头看见秦大山,刘富贵立刻换上了一副受宠若惊的嘴脸,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大前门递烟,一边提起暖水瓶倒水,口口声声叫得亲热无比:“哎哟,秦叔!您啥时候来的?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大门口迎您啊!您看这事儿闹的,小王,你怎么也不去后面喊我一声,让秦叔在这儿干等!”
秦大山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伸手接过了那根烟。
刘富贵赶紧划了根火柴凑过来点火。借着点烟的功夫,秦大山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刘富贵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滑过去,最后精准地落在了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
那颗扣子刚才分明是女人帮他扣的,大概是走得急,扣眼和扣子错了一位。衣领因此有些歪斜,露出了平时被遮住的一截泛红的脖颈。就在那粗壮的颈侧,有一小块淡淡的、呈现出紫红色的痕迹——那是被人用力搓揉、吮吸后留下的印记。
秦大山是个过来人,怎么会不明白那是什么。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感直冲天灵盖。
他用力吸了两口烟,把烟雾在肺里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吐出。他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在桌上的玻璃烟灰缸里用力掐灭了,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异样,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富贵啊,酒席的事,你看着定就行,按你们城里的规矩办,我不插手。我大队那边还有点急事,得赶回去开个会,就先走了。”
“哎?这怎么行啊,秦叔,您好不容易来一趟,晚上怎么也得留下来,我请您去国营饭店喝两杯啊!”刘富贵假惺惺地挽留着。
“不了,大队里的事耽误不得。”秦大山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哎,那秦叔您慢走,您放心,酒席的事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的,绝不让小雪受委屈!”刘富贵跟在屁股后面,拍着胸脯打包票,一直殷勤地把秦大山送到了粮站的大门口,看着他骑上自行车才转身回去。
秦大山跨上自行车,机械地蹬了几圈。拐过街角,脱离了粮站的视线后,他猛地捏住了刹车,在邮电局门口的台阶旁停了下来。
他把自行车随意地靠在斑驳的墙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一屁股蹲在了满是灰尘的台阶上。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旱烟袋,塞了满满一锅烟丝,点了几次火才点着。
他抽得很慢很慢,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烟雾缭绕中,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在疯狂地搅动。那个女人到底是谁?粮站的职工宿舍,夫妻一起住的确实不少。但刘富贵当初去秦家提亲的时候,拍着胸脯、对天发誓地说自己前妻走得早,这几年一直是一个人带着个五岁的闺女过日子,从来没有提过自己又续了弦。
如果那个女人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他何必在秦家装出一副苦哈哈的光棍汉模样?去乡下骗婚对他有什么好处?
除非,只有一种可能——那女人根本不是他老婆,或者说,不是他现在敢对外承认的合法妻子。她是他的情人,或者是相好的。而且从两人那熟稔的动作,以及门口晾晒的衣物来看,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在粮站内部恐怕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至少已经是半公开的状态。
秦大山蹲在台阶上,把一锅烟抽完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又重新装满点上。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大半个月前,他来公社开会,去茅房解手的时候,隔着一堵墙,听到两个穿着粮站制服的人在角落里抽烟嘀咕。当时他没太在意,只隐约听见几句断断续续的话,里面似乎提到了“刘富贵”的名字,还带了一句“那个姓周的女人真够骚的”。
那个女人姓周。
她在粮站是干什么的?她结婚了吗?如果她没结婚,为什么不跟刘富贵正大光明地领证,反而要让刘富贵去乡下找秦雪?如果她结了婚……
想到这里,秦大山的心猛地一沉。
他把烟斗在台阶上用力敲了敲,站起身来,脸色沉得像要下暴雨前的天空,阴霾密布。
他蹬上自行车,没有顺着大路回村,而是拐进了镇东头的一条狭窄逼仄的小胡同。胡同里散发着一股尿骚味和煤渣味。他凭着记忆,停在了一扇破旧的黑漆木门前。
这里住着一个他认识多年的老熟人——粮站退休的老会计,姓孙。孙会计早年下乡的时候在秦大山他们大队待过,受过秦大山的照顾。后来回了城,分到了粮站。这两年因为腿脚不好,提前病退在家养着。这人平时深居简出,但嘴巴紧,心里明镜似的,靠得住。
秦大山上前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老孙,是我,大山。”
门吱呀一声开了,孙会计拄着拐杖站在门后,看到秦大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大山支书?你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了?快进来坐。”
屋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熬中药的苦涩味。炕桌上堆满了还没糊完的火柴盒纸壳。孙会计平时就靠糊纸盒挣点买菜的零碎钱。
秦大山在炕沿上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塞到孙会计的枕头底下,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地问:“老孙,咱们老哥俩明人不不说暗话。我今天来,就想向你打听个人。你们粮站那个叫刘富贵的,到底是个啥底细?他现在这日子,是怎么过的?”
孙会计正在糊纸盒的手顿了一下,浆糊滴在了桌面上。他抬起松弛的眼皮,定定地看了秦大山一眼,似乎在犹豫什么,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纸壳放下,拿起一块破抹布擦了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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