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京城的水比血还冷
第六百三十六章 京城的水比血还冷
北上的官船,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水汽、霉味和廉价脂粉的浑浊气息。
林远靠在角落,闭着眼睛,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南货商人。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棉布衣衫,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具,将他所有的锋芒,都藏在了那具单薄的身体里。
船行得很慢,晃晃悠悠。
他能听到船底的水声,能听到甲板上船夫的号子,也能听到,邻桌那几个男人,粗野的笑骂和掷骰子的声音。
那几个男人,一共五人,穿着寻常的劲装,腰间的刀,却都是北镇抚司的制式雁翎刀。
锦衣卫。
他们没有穿飞鱼服,但那股子深入骨髓的,视人命如草芥的骄横,却怎么也掩不住。
“开!开!开!他娘的,又是小!”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将手中的骰盅,狠狠砸在桌上,输红了眼。
“王哥,你这手气,今天不行啊。”旁边一个瘦猴似的男人,嬉笑着,将一把碎银子,揽进自己怀里。
“滚你娘的蛋!”被称作王哥的汉子,一脚踹在瘦猴的凳子上,“再来!老子今天就不信了,还能一直输给你这猴崽子!”
他们吵嚷着,推搡着,完全没把船舱里其他乘客,放在眼里。
有几个乘客,似乎不堪其扰,想要换个位置,却被他们一个凶狠的眼神,吓得,又缩了回去。
林远没有动。
他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闭目养神。
他不喜欢麻烦。
尤其是在,这种,没必要的时候。
可麻烦,有时候,会自己找上门。
“喂,那个缩在角落里的。”
那个叫王哥的锦衣卫,输光了身上的银子,心情正差,目光,不经意间,就落在了林远身上。
“看你那穷酸样,也是从南边来的?”
林远缓缓睁开眼。
他那张属于陌生人的脸上,挤出了一丝,谦卑而畏缩的笑容。
“是,是,军爷,小人从交趾,贩了些香料,回乡。”
他故意,用了一种,带着浓重南边口音的官话。
“交趾?”王哥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上下打量着林远,像是在打量一头,待宰的肥羊。
“听说,那边的蛮子,都挺有钱?”
“军爷说笑了。”林远躬了躬身子,“小本生意,糊口而已。”
“是吗?”王哥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林远面前。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远的脸,那动作,充满了侮辱性。
“老子看你,就不像个老实的。”
他一眼,就瞥见了林远腰间,挂着的一块,看似不起眼的,墨玉佩。
那玉佩,是林远为了伪装身份,随手从抄没的财物中,拿的一件。质地温润,雕工古朴,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玩意儿,不错。”王哥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他一把,就向那玉佩抓去。
“借你王哥我,玩两天。”
林远的身子,微微一侧,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手。
“军爷,这是家传之物,不值钱的。”他的声音,依旧谦卑。
“我操!”王哥抓了个空,顿时,恼羞成怒。
“给你脸了是吧?”
他反手,就拔出了腰间的雁翎刀。
“一个南蛮子,也敢跟老子横?”
“今天,这玉佩,你要给。不给,也得给!”
冰冷的刀锋,横在了林远的脖子上。
船舱之内,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乘客,都吓得,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几个锦衣卫,也只是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热闹,脸上,是幸灾乐祸的笑容。
在他们看来,这只是,旅途中,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消遣。
林远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因为酒精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渊。
“军爷,何必呢。”他轻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
船身,突然,猛地一晃。
似乎是,撞上了江中的暗流。
“哎哟!”
船舱里的乘客,东倒西歪。
林远的身子,也“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扑,正好,撞进了王哥的怀里。
他的手,看似慌乱地,在王哥的胸前,扶了一下。
一枚比牛毛还要细上三分的,淬了剧毒的短针,从他的指间,悄无声息地,刺入了王哥胸口的“膻中穴”。
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收回。
整个过程,快得,连眨眼的时间都不到。
“他娘的!”
王哥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勃然大怒。
他举起刀,就要向林远的头上,砍下去。
可他的刀,只举到一半,就停住了。
他的身体,僵住了。
他那张横肉丛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林远。
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一刻。
他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像一根被抽掉了脊梁骨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激起,满地尘埃。
船舱里,依旧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王哥?”
“王哥!你怎么了!”
那几个锦衣卫,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
他们扶起王哥,探了探他的鼻息。
已经,没了。
“死了?”
“怎么可能!刚才还好好的!”
“中风?还是……马上风?”
几人面面相觑,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慌。
他们翻来覆去地,检查着王哥的尸体,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的伤口。
林远缩在角落里,抱着头,身体,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
像一只,受了惊的,鹌鹑。
没有人,怀疑到他头上。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南货商人,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一个,身经百战的锦衣卫?
“他娘的!晦气!”
那瘦猴似的锦衣卫,往地上,啐了一口。
“都怪这小子!要不是他,王哥也不会……”
他正想把怒火,发泄到林远身上。
“行了!”另一个年纪稍长的锦衣卫,打断了他。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百户大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回到京城,我们怎么跟上面交代!”
他的话,提醒了众人。
几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锦衣卫,死在外面,不是小事。
尤其,还是在,执行秘密任务的时候。
如果查不出死因,他们几个,都得跟着,脱层皮。
“快!快找找!王哥身上,有没有什么线索!”
几人手忙脚乱地,在王哥的尸体上,翻找起来。
一片混乱之中。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从王哥的怀里,掉了出来。
那张油纸,很薄,很轻。
它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林远脚边的,阴影里。
林远依旧抱着头,身体,在发抖。
但他的脚,却不着痕迹地,向前,挪动了半分。
正好,将那张油纸,踩在了脚下。
……
船,在黄昏时分,靠岸了。
这里是应天府地界,最大的水路码头,龙江港。
夕阳,将江面,染成了一片,刺目的,血红。
那几个锦衣卫,用一张草席,卷着王哥的尸体,面色阴沉地,走下了船。
他们没有再找任何人的麻烦。
他们现在,只想尽快回到北镇抚司,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出去。
林远混在人群中,走下甲板。
他抬头,望向这座,庞大得,如同远古巨兽般的,城市。
高大的城墙,鳞次栉比的屋檐,纵横交错的街道。
空气里,弥漫着,权力的,**的,和,腐朽的味道。
应天府。
大明的,心脏。
他回来了。
他将手,伸进袖中,指尖,触碰到那张,冰冷的油纸。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他原以为,要进英国公府,会很麻烦。
却没想到,刚一上路,就有人,把钥匙,送到了他手上。
那张油纸上,是一道,来自北镇抚司指挥使,纪纲的,密令。
密令的内容,很简单。
命锦衣卫百户王虎,率部下四人,秘密潜入英国公府,调查英国公张玉,在张荣死后,与朝中各位大员的,往来信件。
若有,谋逆之嫌,格杀勿论。
皇帝,终究还是,不信任任何人。
他既怕武将功高震主,也怕,文臣结党营私。
他让纪纲,去咬张玉。
却不知道,自己,也养了一条,更饿,更凶的狼。
林远收回目光,拉了拉头上的斗笠,将那张属于陌生人的脸,更深地,藏进了阴影里。
他随着人流,走进了那座,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京城的水,很深。
京城的人,心更冷。
不过,没关系。
他喜欢,这样的地方。
因为,只有在最浑的水里,才能,摸到,最大的鱼。
也只有,用最冷的刀,才能,杀,最多的人。
……
入夜。
秦淮河畔,画舫凌波,灯火如龙。
靡靡之音,隔着水雾,飘进两岸的酒楼。
一处名为“醉仙楼”的酒肆二楼,靠窗的位置。
林远独自一人,点了一壶最便宜的浊酒,两碟最简单的下酒菜。
他看着窗外,那片繁华的,醉生梦死的景象,眼神,平静。
他没有急着,去英国公府。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也在等,一个人。
突然,一阵急促的,骚乱声,从楼下传来。
“抓刺客!”
“保护大人!”
紧接着,是兵刃相交的,清脆的碰撞声。
和,女人的,尖叫声。
酒楼之内,瞬间,乱作一团。
食客们,争先恐后地,向外逃窜。
林远没有动。
他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很涩。
他看到,十几名身穿黑衣的刺客,正围攻着一个,大腹便便的,身穿三品官服的中年官员。
那官员身边的护卫,虽然拼死抵抗,但显然,不是那些专业刺客的对手,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泊之中。
眼看,那官员,就要命丧当场。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
一支羽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地,钉在了一名刺客的咽喉上。
那刺客,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紧接着,更多的羽箭,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
那些黑衣刺客,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一群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如同鬼魅般,从酒楼的各个角落,涌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眼神如鹰的,年轻人。
他走到那个,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的官员面前,冷冷地说道。
“陈尚书,你没事吧?”
“纪……纪指挥使?”那陈尚书,看清来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快!快!保护本官!”
纪纲。
北镇抚司,指挥使。
皇帝座下,最锋利,也最疯的一条狗。
林远的目光,落在了纪纲的身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要等的人,来了。
他要等的机会,也来了。
他站起身,将一杯酒,倒在地上。
“故人,别来无恙。”
他轻声,自语。
然后,转身,消失在了,混乱的人群之中。
他要去,送一份,大礼。
一份,送给英国公张玉,也送给,这位纪纲指挥使的,惊天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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