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好大一口锅谁来背
第六百三十七章 好大一口锅谁来背
醉仙楼的喧嚣,被林远甩在了身后。
他像一滴墨,融进了应天府深沉的夜色里。
秦淮河的脂粉香,混杂着水汽,被晚风送进小巷,又被小巷深处阴沟里的腐臭,搅成一种,更令人作呕的味道。
这就是京城。
繁华是它的袍,腐烂是它的芯。
林远拉了拉头上的斗笠,拐进一条更深的巷子。
他没有回客栈。
而是径直,走向了龙江港的方向。
那具还停在船上的尸体,是他送给这座城市的第一份“礼物”。
礼物,总要亲手包装,才能显得,更有诚意。
……
码头上,大部分的船工和苦力,都已经散去。
只有几艘船上,还亮着昏黄的灯笼,几个值夜的船夫,聚在一起,喝酒,吹牛。
林远找到那艘官船时,船上静悄悄的。
王虎的尸体,还躺在那个角落,身上,盖着一张破草席。
那几个活着的锦衣卫,大概是急着回北镇抚司复命,竟连尸体,都忘了带走。
或者,是不想带走这个麻烦。
林-远笑了笑。
他走到船下,对着阴影里几个正在分食一块冷饼的乞丐,招了招手。
他扔过去几块碎银子。
“船上,有个得了急病的亲戚。”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帮我,把他送到城东的‘回春堂’。”
“剩下的,就是你们的酒钱。”
乞丐们看到银子,眼睛都绿了。
他们没有多问,胡乱点了点头,便争先恐后地,爬上了船。
很快,一具用草席卷着的“病人”,被抬了下来。
林远没有跟上去。
他只是,远远地,缀在后面,像一个,不放心的家属。
他看着那几个乞丐,抬着尸体,穿过漆黑的街道。
在路过一处,挂着“英国公府”牌匾的,高大府邸的后巷时。
林远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
屈指,一弹。
石子破空,精准地,打在一名乞丐的膝盖上。
那乞丐“哎哟”一声,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
尸体,从他肩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草席,散开了。
露出了里面,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穿着锦衣卫制式内衬的尸体。
“死……死人!”
几个乞丐,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扔下尸体,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
林远没有理会他们。
他走到尸体旁,缓缓蹲下。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小小的,刻着“张”字的,腰牌。
那是他白天,在醉仙楼外,从一名英国公府的家丁身上,“顺”来的。
他将腰牌,塞进了王虎那只,已经僵硬的手里。
让他的手指,死死地,攥住。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转身,消失在了,更深的黑暗里。
锅,已经架好。
现在,就看,谁来背了。
……
半个时C辰后。
一队负责夜巡的五城兵马司的士兵,发现了这具尸体。
当他们看清死者身上的服饰,和那块,属于英国公府的腰牌时。
为首的校尉,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天……要塌了……”
他喃喃自语。
然后,连滚带爬地,冲向了指挥使的府邸。
……
北镇抚司,诏狱。
这里是,大明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血腥和绝望的味道。
纪纲坐在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
他面前的炭火,烧得正旺,将墙壁上,那些已经发黑的刑具,映照得,如同鬼影。
他正在,亲自审问一个,犯官。
那犯官,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说。”
纪纲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情人的低语。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那犯官的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就在这时。
一名心腹,快步走了进来,在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纪纲的脸上,那如沐春风般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
密室里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骤然下降了十几度。
“英国公府?”
他的声音,像淬了冰。
“王虎?”
“死得,很好。”
他没有愤怒,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如同毒蛇般的,冰冷。
他知道,这不是意外。
这是,挑衅。
是,那位刚刚死了儿子,正在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的,老国公,对他,对锦衣卫,最直接,最赤裸裸的,挑衅。
“他以为,杀了我一个百户,就能,吓住我?”
纪纲笑了。
那笑容,让一旁的心腹,都感觉,不寒而栗。
“他想玩。”
“我就,陪他,好好玩玩。”
他转过身,对着那名心腹,下达了,一连串,冰冷的命令。
“传我手令。”
“命千户林祥,率五百缇骑,即刻,包围英国公府。”
“告诉他,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来。”
“再派人,去一趟,宫里。”
“就说,英国公张玉,意图谋反,证据确凿。”
“请陛下,下旨,抄家!”
那心腹的身体,剧烈一颤。
直接,就要抄家?
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大人,此事……是否,太过仓促?”他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仓促?”
纪纲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陛下,早就想动他了。”
“我只是,递给他一把,他一直想要的,刀而已。”
“至于,这刀,是不是真的。”
“重要吗?”
纪纲说完,不再理他,重新坐回了炭火旁。
他拿起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缓缓地,走向了那个,还在苟延残喘的犯官。
“我们,继续。”
……
英国公府,灯火通明。
张玉,没有睡。
他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书房里。
面前的桌上,摆放着一副,已经蒙尘的,亮银铠甲。
那是,他儿子张荣,出征前,他亲手为他穿上的。
如今,甲在,人,却没了。
老国公的眼中,没有泪。
只有,一片,死灰般的,沉寂。
和,沉寂之下,那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
他知道,他儿子的死,不简单。
什么贪功冒进,中了埋伏。
都是,狗屁!
他那三万京营,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
就算,真的中了埋伏,也不可能,全军覆没,连个回来报信的,都没有。
这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阴谋。
他怀疑过林远,那个,在奏疏里,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的,神秘人。
但他更怀疑,这背后,有,来自京城的,推手。
有,那些,早就看他们武将不顺眼的,文官集团。
甚至,有,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
他正想着。
突然,一阵急促的,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声音,从府外传来。
“国公爷!不好了!”
老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惶。
“锦……锦衣卫!锦衣卫把我们府,给围了!”
张玉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死灰般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纪纲?
他来做什么?
“慌什么!”
老国公猛地站起,那股,从靖难战场上,带回来的,铁血煞气,轰然爆发。
“天,还塌不下来!”
他大步,向府门外走去。
府门之外,已经是一片,火把的海洋。
数百名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将整个英国公府,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狠的千户,林祥。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府门前,那些严阵以待的,公府护卫。
“奉指挥使大人之命!”
林祥的声音,尖利,刺耳。
“英国公张玉,涉嫌谋逆,我等,奉命前来,查抄公府!”
“所有府内人等,立刻,放下武器,开门受缚!”
“反抗者,格杀勿论!”
“放你娘的屁!”
一名身材魁梧,独臂的护卫统领,排众而出,对着林祥,怒目而视。
“我家国公爷,为大明,流过血,为陛下,挡过刀!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污蔑国公爷谋反!”
“兄弟们!这帮阉狗,欺人太甚!跟他们拼了!”
“拼了!”
数百名公府护卫,齐声怒吼。
他们,都是跟随张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
他们只认,张玉。
不认,什么狗屁的锦衣卫。
“找死!”
林祥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杀机。
“给我冲!”
“谁敢阻拦,杀无赦!”
“杀!”
数百名锦衣卫,如同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挥舞着绣春刀,向着府门,冲了过去。
一场血腥的厮杀,一触即发。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
张玉,出现在了府门之内。
他一身布衣,须发皆白。
但那挺直的脊梁,却像一杆,永远也不会倒下的,长枪。
他只是,站在那里。
一股,无形的,庞大的气场,便瞬间,笼罩了全场。
那些,已经冲到门前的锦衣卫,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老人。
而是一头,苏醒的,沉睡的雄狮。
“纪纲呢?”
张玉没有看林祥,他只是,淡淡地问道。
“他自己,怎么不敢来?”
林祥被他的气势,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强自镇定道:“张玉!你休要猖狂!你谋逆的证据,已经被我们掌握!”
“识相的,就束手就擒!”
“证据?”张玉笑了,那笑容,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是这块腰牌吗?”
他从老管家的手中,接过那块,沾着血的腰牌。
“还是,我府外,那具,锦衣卫百户的尸体?”
林祥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竟然,都知道了?
“看来,你承认了。”林祥冷笑道。
“承认?”张玉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告诉你。”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
“我张玉,戎马一生,杀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栽赃我?”
“纪纲,他还,不够格。”
他将那块腰牌,狠狠地,扔在地上。
“滚回去,告诉纪纲。”
“想进我这英国公府,可以。”
“让他,带着陛下的圣旨来。”
“否则。”
张玉的眼中,杀机,毕现。
“就让他,踏着你们所有人的尸体,爬进来。”
他说完,转身,便要回府。
“站住!”
林祥恼羞成怒。
“张玉!你敢抗命!”
“给我上!谁能拿下张玉,官升三级,赏银千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几个锦衣卫,红了眼,挥舞着绣春刀,再次,向张玉扑了过去。
“找死。”
张玉身旁,那名独臂的护卫统领,冷哼一声。
他动了。
他只有一只手,却比,任何人,都快。
刀光一闪。
那几个扑上来的锦衣卫,瞬间,身首异处。
血,溅了林祥一脸。
林祥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那个,杀完人,又面无表情地,退回张玉身后的,独臂男人。
心中,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知道,今天,这府门,他是冲不进去了。
……
府邸对面的,一座酒楼的屋顶。
林远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夜枭,静静地,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混乱,是他想要的。
对峙,也是他想要的。
但,还不够。
这火,烧得,还不够旺。
他需要,再添一把,更大的柴。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张,从王虎身上得来的,油纸密令。
他将密令,绑在一支,特制的,响箭之上。
他拉开一张,小巧的,手弩。
对准了,下方,那剑拔弩张的,人群。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看戏般的笑容。
“纪纲,张玉。”
“这第二份大礼,希望,你们会喜欢。”
他扣动了,扳机。
“咻——”
响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在夜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
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林祥和那独臂统领之间,那片,无人敢踏足的,空地之上。
箭矢,深深地,插|入了青石板的,缝隙之中。
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支,突如其来的响箭,吸引了。
林祥和那独臂统领,同时,上前。
他们看到了,绑在箭杆上的,那卷,油纸。
独臂统领,伸手,就要去拿。
“别动!”林祥厉声喝道,“这是,我们锦衣卫的东西!”
他一把,抢过那卷油纸。
当他,看清上面,那熟悉的,指挥使大人的笔迹,和那,刺眼的“谋逆”“格杀勿论”等字眼时。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知道,这东西,绝不能,让张玉的人,看到。
可已经,晚了。
那独臂统领,虽然不识字,但他看到了,林祥那,惊慌失措的表情。
他一把,从林祥手中,夺过密令,转身,就向府内跑去。
“国公爷!有东西!”
“拦住他!”林祥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可,公府的护卫,早已将他,和他的手下,死死拦住。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密令,被送到了,张玉的手中。
书房之内。
张玉看着那张,写满了杀戮和阴谋的,密令。
他那只,握着茶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脸上的肌肉,在剧烈地抽搐。
良久。
“咔嚓。”
他手中的茶杯,被他,生生捏碎。
滚烫的茶水,和瓷器的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却没有,丝毫感觉。
他的胸中,那座,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好……”
“好一个,纪纲。”
“好一个,我的,陛下!”
他猛地,站起身。
一脚,踹翻了面前的书桌。
他走到墙边,从墙上,摘下了一把,已经多年未曾动过的,宝剑。
那把,曾随他,在靖难战场上,饮过无数鲜血的,宝剑。
“锵——”
宝剑出鞘。
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龙吟。
“传我将令!”
老国公的声音,如同,滚滚的奔雷,响彻了,整个英国公府。
“府中所有护卫,披甲,执锐!”
“今夜,随我,踏平,北镇抚司!”
……
屋顶之上。
林远听着府内,那冲天的杀气,和那,金铁交鸣的声响。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知道。
这京城的天,从今夜起。
要,彻底,乱了。
而他,则可以,趁着这片混乱,去拿,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转身,像一只,没有重量的蝙蝠,悄无声息地,滑下了屋顶。
他的目标,是英国公府,那间,现在,已经空无一人的,书房。
那半张,元龙图。
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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