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这条路，通往地狱
第六百五十五章 这条路，通往地狱
北风，像一把钝了的刀。
一下，一下，刮在人的脸上。
疼。
三千人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蛇，蜿蜒在，通往北平的，枯黄官道上。
蛇头，是一面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大旗。
旗手，是疤脸李。
他挺直了腰杆，那张，曾经写满畏惧和谄媚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
蛇身，是，泾渭分明的两段。
前面，是三百名，依旧穿着黑色劲装，沉默得像石头的血狼卫。
后面，是两千多个，穿着五花八门，吵嚷得像集市的黑风寨土匪。
本该，水火不容的两拨人。
此刻，却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只因为，那个，走在队伍最前方的，男人。
林远，依旧是一身青衫，外面，多了一件，厚厚的黑色斗篷。
他骑在一匹，神俊的黑马之上。
脸色，依旧苍白。
气息，依旧虚弱。
可他的腰杆，却挺得，比，身后的那杆大旗，还要直。
他的身后，是林虎和邱峰。
像两尊，最忠诚的，护法金刚。
再往后，是一辆，极其普通的，甚至，有些破旧的马车。
马车，没有窗。
像一口，移动的棺材。
所有人都知道，那里面，躺着一个女人。
一个，美得，不像人间的女人。
一个，差点杀了他们少主，却又，救了他们少主的，神秘女人。
没人敢靠近。
也没人敢，议论。
他们只是，跟着，最前方那个男人的背影。
一步步，走向，那座，传说中，天子脚下的，雄城。
也走向，一条，他们，无法预知的，未来。
“头儿。”
一名血狼卫，凑到邱峰身边，压低了声音。
“我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去北平？”
“这……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邱峰，看了一眼，前方那个，单薄的背影。
眼中，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的全的，狂热。
“少主的安排，轮得到你来质疑？”
他的声音，冰冷。
“你只需要知道，我们走的这条路，通往的，不是罗网。”
“是，地狱。”
“一个，专门为，某些人，准备的地狱。”
那名血狼卫，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多言。
马车里，很暗。
只有，一丝光，从车顶的缝隙里，漏进来。
像，一道，怜悯的，目光。
苏青焰，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醒了过来。
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
尤其是后背，火辣辣的，仿佛，还在燃烧。
她想动。
却发现，自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功力，耗尽了。
她，现在，只是一个，比普通人，还要虚弱的，女人。
她缓缓，转动眼珠，打量着，这个，囚禁着她的，狭小空间。
然后，她的目光，凝固了。
在她的枕边。
静静地，放着一块，小小的，用暖玉雕成的，长命锁。
上面，刻着一个，她，熟悉到，刻进了骨子里的，篆体小字。
“焰”。
轰！
像一道，尘封了五年的，惊雷。
在她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抚上了那块长命锁。
玉，是温的。
像，他当年的手。
“惊鸿哥哥，这是什么？”
“长命锁。”
“戴上它，就能，长命百岁吗？”
“不，戴上它，你这辈子，就是我的人了。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
江南，烟雨，芦苇荡。
那个，穿着白衣的少年，笑着，将这块长命锁，戴在了她的颈间。
那笑容，比，江南的阳光，还要暖。
可如今。
只剩下，满地的，灰烬。
和，一颗，比灰烬，还要冷的心。
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
她死死地，攥着那块长命锁。
冰冷的玉石，硌得她，掌心生疼。
可这点疼，又如何比得上，她心中的，万分之一。
“吱呀——”
车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一个，穿着兽皮，身材火辣的女人，探进头来。
是红五。
她的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
“楼主，您醒了。”
红五的声音，依旧恭敬，却多了一丝，警惕。
“这是，许先生，为您配的药。”
苏青焰，没有理她。
她只是，看着红五，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感情。
“他，没死？”
“托您的福。”红五，面无表情地回答，“少主，很好。”
很好？
苏青焰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自嘲的笑。
她，拼了半条命，救活了，自己，最恨的仇人。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
她，闭上了眼睛。
将那块长命锁，死死地，贴在了胸口。
那冰冷的玉石，仿佛，能让她，那颗，快要失控的心，找到一丝，安宁。
林惊鸿。
你到底，想干什么。
***
三日后。
队伍，抵达了，一座，名为“山海关”的雄关。
天下第一关。
城墙，如龙，盘踞在，燕山与渤海之间。
气势，磅礴。
“站住！”
一队，盔甲鲜明的官兵，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倨傲的，青年将领。
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林远这支，不伦不类的队伍。
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们，是何人？”
“从何而来，到何处去？”
“可有，兵部的通关文牒？”
林虎，刚想上前搭话。
邱峰，却一把，拉住了他。
他知道，对付这种，狗眼看人低的官僚，林虎那套，没用。
他催马上前，对着那青年将领，一抱拳。
“将军，我等，是汉王殿下麾下，奉命，押送要犯，回京受审。”
他以为，搬出朱高煦的名头，能让对方，有所忌惮。
谁知。
那青年将领，听完，却，哈哈大笑起来。
“汉王殿下？”
他，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一个，被陛下，圈禁在云顶阁的藩王，也配，调兵遣将？”
“我看，你们，分明就是，一群，啸聚山林的乱匪，假冒官军！”
“来人！”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
“把这群，乱臣贼子，给本将，拿下！”
“我看，谁敢！”
林虎和疤脸李，勃然大怒，手下那两千多名土匪，也跟着，鼓噪起来，纷纷，抽出了兵器。
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
“住手。”
一个，淡淡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
林远，催马，缓缓上前。
他看着那个，满脸倨傲的青年将领，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你，是，都指挥使，陈亨的儿子，陈懋？”
那青年将领，微微一愣。
“你，认得我？”
“不认得。”林远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你父亲，上个月，刚花了三万两雪花银，买通了东厂的王瑾，才保住了，他在辽东，私吞军饷的罪过。”
陈懋的脸色，瞬间，变了。
变得，惨白如纸。
“你……你胡说！”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
“我不仅知道这个。”
林远，没有理会他的辩解，继续，用那，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说道。
“我还知道，那三万两银子，是你，亲自送到，王瑾的干儿子，王小三，在京城外，那座，‘金玉满堂’的别院里的。”
“时间，是，上月十五，子时。”
“当时，在场的，还有，一个，叫‘小翠’的歌姬。”
“你要不要，我，现在，就派人，去把他们，都请来。”
“跟你，当面对质？”
陈懋的身体，猛地一晃，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他看着林远，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魔鬼。
这些，连他父亲，都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绝密之事。
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年轻人，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林-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那卷，从张辅身上，搜出来的，皇帝密旨。
他，没有展开。
只是，将那，一抹，刺眼的明黄，在他眼前，晃了晃。
“奉旨办差。”
他，只说了四个字。
却像，四座大山，压在了陈懋的心头。
陈懋，彻底，崩溃了。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多说一个“不”字。
下一秒，他和他父亲，就会，成为，东厂诏狱里的，两具，冰冷的尸体。
“放……放行！”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嘶吼出了这两个字。
然后，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狗，拨转马头，带着他的人，狼狈不堪地，退到了一边。
为，这条，黑色的长蛇，让开了，通往地狱的，道路。
***
夜。
队伍，在一处驿站，停下休整。
林远，独自一人，走到了，那辆，囚禁着苏青焰的马车前。
他，推开了车门。
苏青焰，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她的怀里，抱着那块玉锁，像抱着，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听到动静，她缓缓睁开眼。
看着，逆光而立的，林远。
她的眼中，没有波澜。
“有事？”
她的声音，很冷。
“你的伤，怎么样了？”林远，问了一句。
“死不了。”
“那就好。”林远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货物，是否完好。
“你的命，是我的。”
“在我，没让你死之前，你，不能死。”
苏青焰，笑了。
那笑容，凄美，而冰冷。
“林惊鸿，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
她，举起手中那块玉锁。
“这个，又是什么？”
“是你，用来，算计我的，新道具吗？”
“一个，念想。”林远，看着那块玉锁，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我以为，我把它，弄丢了。”
“所以，你现在，是想，物归原主？”苏青焰的语气，充满了嘲讽，“还是，想用它，来唤醒我，那些，愚蠢的，可笑的记忆？”
“然后，让我，像五年前一样，再为你，心甘情愿地，去死一次？”
“你可以，这么认为。”
林远，没有否认。
他知道，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苏青焰的眼中，燃起了，两簇，绝望的，疯狂的火焰。
“好。”
她，猛地，扬起手。
就要，将那块玉锁，狠狠地，砸在车壁上。
可她的手，在半空中，却，停住了。
她，终究，还是，下不了手。
“林惊鸿。”
她，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会杀了你。”
“我发誓。”
“我等着。”
林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关上了车门。
将，那片，冰冷的，绝望的黑暗，重新，还给了她。
也还给了，他自己。
***
队伍，继续北上。
离北平，越来越近。
空气里，那股，属于天子脚下的，肃杀之气，也越来越浓。
这日傍晚。
队伍，正在一处山谷中，安营扎寨。
一名，负责前出侦查的血狼卫，像一阵风般，冲了回来。
他的战马，已经，口吐白沫。
他自己，也，摇摇欲坠。
“报——”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林远面前，声音，急促，而惊惶。
“启禀少主！前方三十里，发现，大批骑兵！”
“旌旗招展，尘土蔽日，人数，至少在，五千以上！”
“他们，打着……打着……”
“打着什么旗号？”邱峰，厉声问道。
“汉……汉王府的，旗号！”
轰！
邱峰的脑子，嗡的一声。
汉王殿下？
他，真的来了！
而且，比他们，预想的，快了，至少十天！
他，不仅来了。
还带来了，五千精骑！
他想干什么！
邱峰，下意识地，看向林远。
却发现，林远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仿佛，这一切，都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已经被，晚霞，染成了血色的，北方天空。
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玩味的弧度。
“狼，终究是狼。”
“闻到血腥味，总是，会迫不及不及地，赶来赴宴。”
他，转过头，看向邱峰，那张，写满了震惊和不安的脸。
“邱统领。”
“你，准备好，迎接你的，旧主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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