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冰封了五年的心

第六百五十四章  冰封了五年的心

火，是活的。

它舔舐着山壁，吞噬着尸体，发出贪婪的，满足的咆哮。

苏青焰的世界，也只剩下了火。

和，一个，滚烫的，正在慢慢变冷的怀抱。

林远的血，溅了她满脸。

温热的，带着他独有的，清冽的药香。

像五年前，在江南，那个落雨的午后，他为她挡下那一剑时，流出的血一样。

她的心，那颗，用五年的仇恨，冰封了五年的心。

裂开了一道缝。

很小，很小。

却痛得，让她，无法呼吸。

她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那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和，透过他后背，传来的，那股，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都震碎的，恐怖力道。

他为什么要救她。

这个，她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男人。

这个，毁了她一切的，魔鬼。

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命，来换她的命。

“林惊鸿……”

她伸出手，那只，刚刚，还想取他性命的手。

轻轻地，抚上他的脸。

那张，总是，苍白得，像冰雪一样的脸。

此刻，却因为，失血过多，而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

“你这个，傻子……”

她的声音，在颤抖。

泪，混着他滚烫的血，从她眼角滑落。

她想杀了他。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只要，她怀里的那根，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银针，轻轻一送。

他，就会，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她的手，却，重如千钧。

怎么也，抬不起来。

“我要，看着你，众叛亲离，孤家寡人……”

“我要，让你，在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死在我的手上……”

她对自己说。

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现在就死。

……

山崖之上。

林虎，和邱峰，像两尊石雕，呆呆地，看着谷底那，突如其来的一幕。

“少主！”

林虎那，如同洪钟般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惶和恐惧。

他看到，林远，抱着一个女人，倒在了火海之中。

他看到，那个，本该已经死去的“金狼”，像一条丧家之犬，向着火海深处逃去。

“救人！”

林虎，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疯熊，不顾一切地，向着山下冲去。

“跟我来！”

他对着身后，那几十名，最精锐的，黑风寨心腹，发出了咆哮。

“谁他娘的，要是让少主，掉了一根汗毛！”

“老子，扒了他的皮！”

邱峰，也紧随其后。

他身后的血狼卫，没有丝毫犹豫，也跟着，冲了下去。

他们，不再是，朱高煦的血狼卫。

他们，是林远的。

是那个，能呼风唤雨，能预知生死的，魔神的，信徒。

冲下火海的路，比，踏上黄泉，还要艰难。

滚烫的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脚下，是，还在燃烧的尸体，和，被烧得通红的，碎石。

不时，还有，山壁上，被烧得松动的巨石，呼啸着，砸落。

可他们，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像一群，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火海的中心。

冲向了，那个，他们，唯一的，神。

……

当林虎，带着人，浑身冒着黑烟，冲到林远身边时。

看到的是，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穿着水绿色长裙的女人，正半跪在地上。

她的怀里，抱着，早已昏死过去的林远。

她，用自己，那，看似单薄的身体，为他，挡住了一块，从天而降的，燃烧的巨木。

她的后背，一片焦黑。

嘴角，也渗出了一丝，殷红的血迹。

可她的那双手，却依旧，死死地，护着林远的头。

她的眼神，很冷，很静。

像，一头，守护着自己幼崽的，绝望的，母狼。

“把她，给我拿下！”

林虎，看到这一幕，非但没有感激，反而，杀机暴涨。

他，亲眼看到，是这个女人，偷袭了少主。

少主，会变成这样，都是，拜她所赐！

十几名，悍不畏死的土匪，瞬间，将苏青焰，团团围住。

冰冷的刀锋，对准了她，身上每一处要害。

苏青焰，没有动。

她只是，抬起头，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像，万年不化的玄冰。

让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悍匪，竟，齐齐地，打了个寒颤。

“滚。”

她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很轻，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放肆！”

林虎勃然大怒，手中的鬼头大刀，带着，呼啸的风声，便向苏青焰的头顶，劈了下去。

他要，将这个，胆敢伤害少主的女人，劈成两半！

苏青焰，依旧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刀锋。

她的眼中，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死灰般的，漠然。

仿佛，她，也想，随着怀里这个男人，一起，死在这里。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一瞬间。

“住手！”

一个，苍老，而急切的声音，响起。

许青，在两名土匪的搀扶下，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都别动！”

他，一把，推开林虎，扑到林远身边，手指，闪电般，搭在了林远的脉搏上。

下一秒。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糟了！”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寒毒攻心！经脉逆转！”

“再加上，背后这记重创！”

“他……他快不行了！”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林虎，那，魁梧的身体，猛地一晃，手中的鬼头大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许……许先生……”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恐惧。

“你……你说什么？”

“没时间解释了！”许青，像一头，发疯的狮子，对着他咆哮。

“快！把他，带回去！”

“晚了，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林虎，如梦初醒。

他，和邱峰，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想从苏青焰的怀里，接过林远。

苏青焰，却，抱得更紧了。

“让开。”

她的声音，冰冷，而固执。

“我带他走。”

“你！”林虎，气得，七窍生烟，刚想发作。

“让她带！”许青，却，厉声喝道。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苏青焰，那只，还搭在林远胸口的手。

他能感觉到，一股，虽然冰冷，却，精纯无比的内力，正源源不断地，从那个女人的掌心，渡入林远的体内。

勉强，护住了林远，那，即将，熄灭的，心脉。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他只知道，现在，只有她，能，为林远，续上一口气。

……

荒原之上。

一辆，疾驰的马车里。

阿九，看着面前，那个，自称道衍的和尚。

和那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

她的大脑，依旧，一片混乱。

“你们说，林远，拿走了，我的长命锁？”

“那，是打开，宝藏的钥匙？”

“不错。”

道衍和尚，点了点头。

“元龙图，所藏的，并非，金山银山。”

“而是，一道，足以，改天换日的，龙脉气运。”

“但，那道龙脉，被，蒙元国师，下了，最恶毒的诅咒。”

“非天命之人，不可得。”

“强行取之，必遭天谴。”

“而要解开诅咒，需要三样东西。”

“第一，是，前元皇室后裔的，心头血。”

“第二，就是，那枚，用天外陨铁打造，能镇压气运的，长命锁。”

“而这第三样……”

道衍和尚，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是，一个，身负，前朝皇室血脉，却又，心甘情愿，为大明赴死的，‘引子’。”

阿九，听得，云里雾里。

“这，和林远，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就是那个‘引子’。”

袁天纲老道士，抚着长须，缓缓开口。

“他的身上，流着，建文皇帝的血。”

“他，本该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囚徒。”

“却，阴差阳错，成了，永乐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以身为饵，搅动天下风云，引出，所有，觊觎龙脉之人。”

“再，将他们，一一，斩尽杀绝。”

“最后，他会，集齐三样钥匙，打开龙脉。”

“再，用自己的血，和命，去洗刷，龙脉上的诅咒。”

“为，朱家的江山，换来，下一个，百年的，国运昌盛。”

“这，就是，他，和永乐皇帝之间，那场，最肮脏，也最悲哀的，交易。”

阿九，彻底，呆住了。

她，无法想象。

那个，在她眼中，如同魔鬼般的男人。

竟，背负着，如此，沉重，而绝望的，宿命。

他，所做的一切，竟都只是，在为，那个，杀了他全家的仇人，做嫁衣？

“不……我不信……”

她的声音，在颤抖。

“他，那么强，那么，无所不能。”

“他怎么会，心甘情愿，去当，别人的棋子？”

“因为，他，别无选择。”道衍和尚，叹了口气。

“他的体内，有，永乐皇帝，亲手为他种下的，‘三尸脑神丹’。”

“每年，若无，特制的解药，便会，受，万蚁噬心之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更何况……”

他的目光，变得，悲悯。

“他，在乎的人，还在，那座，紫禁城里。”

阿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个男人，在提到，北平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嗜血的弧度。

“我也该，回去，看看了。”

“看看，我那位，高高在上的，四哥。”

“把我的家，变成了，什么样子。”

原来，那不是恨。

是，一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痛。

“那……你们，找我，又是为了什么？”阿九，迷茫地问道。

“为了，破局。”

袁天纲老道士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林远，是死棋。”

“他，注定，要成为，这场棋局的，牺牲品。”

“但，你，是变数。”

“你的长命锁，虽然被他拿走。”

“但，那锁，早已，与你的气运，融为一体。”

“只有你，才能，真正，催动它的力量。”

“也只有你，能，在那，最后的时刻，给他，一线生机。”

“给他，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我？”阿九，指着自己，满脸，不敢置信。

“我，恨他，还来不及。”

“为什么要，救他？”

“因为，救他，就是，救你自己。”

道衍和尚，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也是，救，这天下，千千万万，被，卷入这场棋局的，无辜之人。”

“女施主，你，愿意吗？”

阿九，沉默了。

她的脑海里，闪过，林远那张，苍白的脸。

闪过，他，在火海中，抱着那个女人，倒下的，决绝的背影。

她的心，乱了。

……

黑风寨，后山。

那间，最隐蔽的山洞里。

林远，静静地，躺在，那个，盛满了黑色药液的木桶里。

只露出，一个，毫无血色的头。

苏青焰，盘膝，坐在他的身后。

双掌，死死地，抵在他的后心。

用自己，那，至阴至寒的“玄冰真气”，一点点，梳理着他体内，那，早已，乱成一团的经脉。

许青，在一旁，满头大汗地，将一碗碗，滚烫的，散发着浓烈药味的汤药，灌进林远的嘴里。

山洞外。

林虎，邱峰，疤脸李，独眼龙……

所有，黑风寨和血狼卫的头目，都像门神一样，守在那里。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和凝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从清晨，到黄昏。

从黄昏，到，午夜。

山洞里，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沉入谷底的时候。

山洞里，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紧接着。

“噗——”

一股，黑色的血箭，从山洞里，喷射而出。

溅了，守在洞口的林虎，满头满脸。

那血，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和，一股，几乎要将人冻僵的，寒气。

“少主！”

林虎，顾不得擦脸，第一个，冲了进去。

他看到。

林远，已经，从木桶里，坐了起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

但那双，紧闭的眼睛，却，缓缓地，睁开了。

那双眸子里，没有了，之前的死气。

反而，多了一丝，比以往，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光。

而他的身后。

苏青焰，那个，如同冰山雪莲般的女人。

却，猛地，喷出了一口，鲜红的血。

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她，为了救他，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功力。

林远，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地，从木桶里，站起身。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盘踞了多年的寒毒，竟，被苏青焰的玄冰真气，压制住了，大半。

他，不仅没死。

反而，因祸得福，功力，恢复到了，全盛时期的，五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依旧苍白，却，充满了力量的双手。

然后，他转过身。

看着那个，倒在地上，气息奄奄，脸色，比他还要苍白的女人。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走到她身边，蹲下。

他伸出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像，抱着一件，世间最珍贵的，易碎的珍宝。

他走出山洞。

洞外，所有的人，看到他，都“噗通”一声，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恭迎少主，出关！”

那声音，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林远，没有理会他们。

他抱着怀里的女人，一步步，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明日，兵发，北平。”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少主……”邱峰，壮着胆子，问道，“那……那金狼山……”

“一条，没用的，死狗而已。”

林远，头也不回地说道。

“真正的狼，已经，在路上了。”

他抱着苏青焰，回到了房间。

他，将她，轻轻地，放在，自己那张，铺着虎皮的床上。

为她，盖好了被子。

然后，他，就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那，沉睡的，绝美的容颜。

一看，就是，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了，第一抹，鱼肚白。

他才，缓缓起身。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小小的，用最上等的，和田暖玉，雕刻而成的，长命锁。

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篆体的，“焰”字。

他，将那块长命锁，轻轻地，放在了苏青焰的枕边。

然后，他，俯下身。

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吻。

“你的命，我要了。”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你，都别想，再逃出，我的手掌心。”

他说完，便毅然，转身。

推开门，走进了，那片，属于他的，血与火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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