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明贬暗保,大奸似忠的嘴脸
大殿内的空气冻结成冰。
浓烈的血腥味顺着半开的殿门飘进太极殿。混杂在龙涎香与西域葡萄酒的甜腻气味中。令人作呕。
门外,水火棍停在半空。柳初风趴在青石板上,后背血肉模糊。他进气多,出气少。鲜血顺着玉石台阶滴答坠落。
楚承晏坐在九龙宝座上。捏着西域夜光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咔。”指甲划过杯壁,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
他俯视着跪在大殿中央的云知微。那个举着明黄色起居注,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从六品老官。
“老东西。”楚承晏身体前倾,明黄色的龙袍压在御案边缘,“你要用这本破书压朕?”
杀意化作无形的利刃,直刺云知微的头顶。
满朝文武低着头。没人敢呼吸。大理寺卿额头的汗珠砸在手背上,溅开一小片水渍。
云知微双臂高举,手腕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没有退缩。没有抬头。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个抄书的奴才。”
他声音沙哑,刻意压低喉咙,逼出几分风烛残年的喘息声。
“今日之事,微臣按律只记录事实。微臣会在册子上写下:‘建武元年春,编修柳初风谏言罢园,触怒龙颜,杖毙于阶下’。”
楚承晏冷哼。夜光杯重重顿在御案上。红酒溢出,染红了桌面的宣纸。
“他辱骂朕。死有余辜。写上去又如何?”
云知微慢慢将起居注放在面前的金砖上。双手伏地,额头贴着冰冷的手背。
“死一个七品微臣,成全了他百世流芳的直臣清名。后人翻阅这本史册,只会赞颂他的铮铮铁骨。”
大殿内只有云知微平缓干涩的声音在回荡。
“陛下坐拥四海。却要用万乘之尊的脸面,去换一个容不下狂徒的骂名。去成全一只臭虫的名声。这笔买卖,微臣替陛下心疼。”
楚承晏的动作顿住了。
他眼底的暴怒被这句话硬生生卡在半空。胸膛的起伏慢了下来。
他要名声。他刚登基,正是需要树立威望的时候。
为了杀一个没背景的愣头青,背上暴君的黑锅,确实亏本。
魏无暇站在龙椅旁,狭长的眼眸闪过一丝异色。他盯着地上的云知微,握着拂尘的手指悄然松开。
“那依你这老匹夫之见。朕该如何?”楚承晏靠回椅背。语气里的杀意褪去三分,多了一丝高高在上的审视。
云知微知道,杀局破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谄媚与精明。那是一个在官场底层摸爬滚打几十年、深谙逢迎之道的庸官独有的眼神。
“狂徒犯上,自然不能轻饶。”
云知微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献媚的狠毒。
“但直接杀了他,脏了陛下的手。微臣以为,不如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贬去岭南十万大山之中。”
“那里瘴气遍地,毒虫横行。他一个细皮嫩肉的书生,发配充军。熬不过三个月,就会在烂泥里烂成一具白骨。”
云知微咧开干瘪的嘴唇,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他死在瘴气里,是天灾,是他自己命薄。与陛下何干?”
“而微臣这本起居注上,便可堂堂正正地写下:‘狂徒辱君,帝不忍加诛,宽仁宥之,贬于岭南’。”
这番话一出,大殿内跪着的文官们齐齐在心底倒吸一口冷气。
好恶毒的老狗!好不要脸的谗言!
流放岭南,那比直接杖毙还要折磨人。这一招借刀杀人,不仅要了柳初风的命,还要把皇帝粉饰成大度的圣君!
大奸似忠。指鹿为马。
楚承晏看着云知微那张写满谄媚的脸,突然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宽仁宥之!”
楚承晏指着云知微,眼底满是居高临下的愉悦。
“你这老东西。平日里看着闷葫芦一般,脑子倒是转得快。很合朕的胃口。”
他抬起手,对着大殿门外的金瓜武士挥了挥。
“停手!留他一条狗命。剥去官服,即日押解岭南。永不录用!”
门外。水火棍收起。
两名武士粗暴地扒下柳初风身上那件被鲜血浸透的青色官服。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下白玉台阶。
长长的血痕印在青石板上。刺目,残忍。
柳初风昏死过去。他的命保住了。
云知微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精芒。
他心想:蠢狗保住了。岭南虽然苦,但我早已在那边布置了暗线。去历练几年,洗掉这身酸腐气,以后才是老夫手里最快的刀。
“微臣叩谢天恩!陛下尧舜之姿,四海归心!”云知微大声高呼,额头把金砖磕得震天响。
“退下记账。别写错了字。”楚承晏端起酒杯,重新将红酒送入喉咙。
“微臣遵旨。”
云知微抱起起居注。用膝盖蹭着地砖,倒退着缩回帷幕背后的角落。
阴影重新笼罩了他佝偻的身躯。
他深吸一口气。浓烈的血腥味还在鼻端萦绕。
云知微拿起案台上的狼毫笔。
笔锋浸入砚台。浓黑的墨汁裹满笔毫。
他提笔。悬腕。
目光落在起居注刚才写了一半的页面上。那里原本写着“触怒龙颜,杖杀于阶下”。
云知微手腕发力。笔锋在宣纸上划过一道凌厉的黑线。
粗暴地将“杖杀”二字直接划掉。浓墨遮盖了原本的死局。
他手腕一转。在旁边的空白处,快速写下八个行楷。字迹工整,透着无情的冰冷。
“帝宽仁,贬岭南。警百官。”
写完。他放下狼毫笔。
低下头,鼓起两腮。对着宣纸上湿润的墨迹,用力吹了几口气。
冷风拂过纸面。墨水迅速干涸。一段被扭曲的历史,就这样死死钉在了皇家正史的铁板上。
大殿内的气氛稍微缓和。
户部尚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准备继续汇报万寿园的后续款项。
就在这时。
急促的马蹄声,从太极殿外的广场上骤然响起。
铁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慌乱。直接打破了皇宫的禁军规矩。
“报——!!!”
一声凄厉破音的嘶吼,从白玉台阶下方直冲云霄。
大殿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驿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太极殿。他身上的皮甲布满刀痕。脸上沾满黄土与干涸的黑血。
他一头栽倒在金砖上。手举一个插着三根红色羽毛的竹筒。
血腥味混杂着战马的汗臭味,瞬间灌满大殿。
“八百里加急!北境八百里加急!!!”
驿兵的声音撕裂了楚承晏嘴角的笑意。
魏无暇快步走下御阶。一把夺过那个插着红羽的竹筒。
拧开盖子。抽出里面的羊皮卷。
只看了一眼。魏无暇那张涂满白粉的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手腕一抖,羊皮卷险些掉在地上。
“陛下……”魏无暇转过身,声音尖细,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
“念!”楚承晏捏碎了手里的夜光杯。红酒与玻璃渣扎进掌心,鲜血流出。他毫无察觉。
魏无暇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双膝一软,跪在御阶上。
“燕王楚玄霆……竖起清君侧大旗。诛杀北境三州刺史。”
魏无暇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燕王拥兵三十万。誓师南下。狼烟已过黄河防线。兵锋……直指京师。”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讨论修园子的满朝文武。此刻全都僵立在原地。
藩王反。三十万大军。
帷幕后。
云知微坐在蒲团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他没有去看大殿内乱作一团的文武百官。他转过头,看向起居院的方向。
他想起昨夜,自己塞进后院那个黑陶咸菜坛子最底层的明黄色绢帛。
那份盖着景武帝血手印的传国遗诏。
云知微扯动嘴角,无声地笑了。
北方的风,终于吹过来了。这满朝的腐肉,该换换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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