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藩王反,黑陶坛子的底气
太极殿内。死寂。
“三十万大军。兵锋直指京师。”魏无暇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上方盘旋。余音撞击着盘龙柱,碎裂成冰冷的绝望。
楚承晏坐在九龙宝座上。掌心被捏碎的夜光杯割破。鲜血滴答坠落。
红色的西域葡萄酒混杂着帝王的血,渗入御案上的宣纸。
他没有察觉到痛。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
“三十万……”楚承晏喃喃自语。目光涣散。
大理寺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金砖上。官帽滚落。
户部尚书面如土色,连退三步,后背撞上大殿的红漆圆柱。发出一声闷响。
藩王反。大景朝立国百年,最精锐的边防铁骑全在北境。楚玄霆手里的三十万大军,是真刀真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虎狼之师。
京城三大营,承平日久。剩下的全是少爷兵。拿什么挡?
“陛下!”
权臣许慕白从文官队列首位跨出。绯红色的官服在沉闷的大殿内划过一道刺目的红。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深深一揖。脊背弯曲,声音洪亮且极具蛊惑力。
“楚玄霆名为清君侧,实为篡逆!敌军势大,锋芒正盛。京师无险可守。微臣恳请陛下,暂避锋芒!”
许慕白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龙椅。
“江南富庶。钱粮充沛。陛下可下旨,即刻起驾,巡幸江南!待召集天下勤王之师,再行北伐,剿灭叛贼!”
弃都逃跑。
许慕白用四个字“巡幸江南”,将一场丧家之犬般的逃亡,包装成了战略转移的帝王巡视。
楚承晏的眼睛猛地亮了。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逃。必须逃。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但他不能表现出畏缩。他是帝王。
“许卿所言极是。”楚承晏站起身。顺手将带血的碎玻璃扫落御阶。
“江南连年水患,朕心甚忧。朕决定,即刻起驾南巡,安抚黎民。至于北境叛乱……”
楚承晏的视线扫过下方瑟瑟发抖的武将。
“兵部尚书!朕命你统领京营,死守京师!阻击叛军!”
兵部尚书眼前一黑。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昏死过去。两名同僚手忙脚乱地掐他人中。
大殿乱成一锅粥。
云知微跪在帷幕后。
他双手稳稳地端着起居注。狼毫笔蘸满浓墨。
笔尖在宣纸上游走。没有一丝颤抖。
“建武元年春。燕王反。帝惊,诏令南巡。”
十一个字。字迹工整如刀刻。
他放下笔。吹干墨迹。合上起居注的绸缎封皮。
他心想:大景的脊梁断了。三十万大军压境,皇帝第一个带头跑路。这京城,马上就要变成一座巨大的绞肉机。
两个时辰后。
散朝。
云知微走出太极殿。
空气里没有了桃花的香味。只有泥土的腥气和慌乱的汗臭味。
皇宫内乱作一团。宫女太监抱着包袱四处奔走。金银器皿碰撞的脆响不绝于耳。
他没有回起居院。他提着自己的布面书袋,顺着宫墙夹道,快步出宫。
朱雀大街上,一片兵荒马乱。
拉货的骡车、装满红木箱子的马车,将宽阔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车夫疯狂挥舞马鞭,抽打着拉车的牲口。
皮鞭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爆响。
豪门权贵的家丁手持棍棒,在前面开路。驱赶着挡路的平民。
“滚开!别挡了尚书大人的车驾!”
妇孺的哭喊声,木桶砸碎的断裂声,混杂在一起。
云知微贴着墙根。避开一辆横冲直撞的马车。
马蹄扬起的泥水溅在他的青色官袍上。留下几个浑浊的泥点。
他目不斜视。步伐沉稳,没有丝毫慌乱。
穿过三条街巷。他停在那座偏僻、破败的两进小院门前。
铜锁生着绿锈。
云知微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动。
推开木门。门轴发出艰涩的吱呀声。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棵老槐树刚刚抽出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春风中微微摇晃。
外面的喧嚣与尖叫,被这扇薄薄的木门隔绝了大半。
云知微径直走向后院灶房。
推开门。
一股浓烈刺鼻的芥菜酸腐味扑面而来。发酵的气息冲刷着嗅觉。
墙角。那口半人高的黑陶咸菜坛子安静地立在阴影里。坛口结着一层白色的盐霜。
云知微走过去。双手搬住厚重的圆木盖。
用力掀开。
酸臭味瞬间浓郁了十倍。熏得人眼睛发酸。
云知微卷起青袍的宽大袖口。露出精壮的小臂。
他将右手直接探入漆黑冰冷的酸水之中。
盐水刺骨。冰冷的触感包裹住手指。
他穿过漂浮的烂菜叶。手指一路探向坛子最底部。
指尖触碰到一块粗糙的压缸石。
顺着石头的边缘向下滑动。
一抹柔软顺滑的丝绸触感,从指尖传来。
绢帛还在。
那道按着景武帝血手印,写着“若储君乱,可清君侧”的传国密诏。安静地躺在坛底。
这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是迎接新主入京的投名状。
云知微没有把它拿出来。
他手指一勾。从酸水里捞出一根腌制得发黑的黄瓜。
抽出手臂。盐水顺着指尖滴答落下。砸在青石地砖上。
他走到水缸前。打起一瓢井水。将那根腌黄瓜冲洗干净。
水流冲走表面的白霜。黄瓜露出暗沉的色泽。
云知微拿起黄瓜。张开嘴。用力咬下一截。
“咔嚓。”
嘎嘣脆。
极其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灶房内回荡。
浓烈的酸咸味在舌尖爆开。刺激着味蕾。唾液疯狂分泌。
他缓慢地咀嚼。吞咽。
咸菜的粗糙质感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带来一种极其踏实的市井烟火气。
“满城王公贵族,皆如丧家之犬。”
云知微看着窗外昏暗的天色。再次咬下一口黄瓜。咔嚓。
“老夫坐在这破院子里。啃着咸菜。等风来。”
他心想:楚玄霆的骑兵快到了。这京城,马上就要换主人了。
夜幕降临。
京城九门紧闭。火把将城墙照得通红。
一队御林军举着火把,粗暴地砸开了云知微小院的木门。
“云大人!陛下急召!”
御林军统领满脸焦急,盔甲上沾着泥水。
云知微擦干净手。整理好伪装的白发与皱纹。换上一副惊恐的表情,跟着统领出门。
皇宫北门。玄武门。
车队绵延两里。几百辆包着铁皮的马车装满了国库的真金白银。
火把燃烧,松脂味刺鼻。
楚承晏没有穿龙袍。他换上了一身玄色的劲装骑服。腰间佩着长剑。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许慕白站在马车旁,正指挥着太监将几幅绝世名画塞进车厢。
云知微被带到楚承晏马前。
“微臣叩见陛下。”他双膝跪地。声音颤抖。
楚承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云知微。朕要南巡。这京城的祖宗宗庙,皇家史馆,不能没有重臣留守。”
楚承晏的声音极快,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你在这起居院十五年。最是忠心。朕命你,留守起居院。看护我大景历代先皇的实录底稿。人在,书在。”
留守。
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留下一批无关紧要的炮灰。用来拖延叛军的脚步,维持京城还没有彻底沦陷的假象。
许慕白走过来。目光扫过云知微。
“云大人。起居注乃国之根本。你这把老骨头,可得守住了。”许慕白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留你在这里等死。老东西。
云知微猛地扑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扒住楚承晏战马的马镫。
“陛下!微臣愿随陛下南巡!微臣这把老骨头,还能给陛下牵马坠镫啊!”
他哭得声泪俱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将一个贪生怕死、拼命想挤上逃亡马车的庸官演得入木三分。
“放肆!”
楚承晏一脚踢开云知微的手。战马受惊,打了个响鼻。
“朕令你留守。你敢抗旨?!”
楚承晏从腰间扯下一块龙纹玉佩。扔在云知微面前的烂泥里。
“见此玉如见朕。京城内剩下的留守官员,皆受你节制。守住史馆!”
说完,楚承晏不再看他一眼。猛地一抽马鞭。
“驾!”
战马嘶鸣。御林军护拥着皇帝的马车。浩浩荡荡地冲出玄武门。
车轮碾碎了地上的积水。泥浆飞溅。
许慕白翻身上马。深深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云知微。策马离去。
轰隆隆。
玄武门厚重的包铁大门,在车队离开后。被留守的士兵从里面死死关上。
沉重的千斤闸落下。发出一声绝望的巨响。
火把在风中熄灭了几支。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留守老兵们绝望的抽泣声。
云知微跪在泥水里。
他停止了干嚎。
他伸出手。从烂泥里抠出那块代表着“如朕亲临”的龙纹玉佩。
在青色的衣袖上随意擦了擦泥水。塞进怀里。
他缓缓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污泥。
脸上的惊恐与懦弱一扫而空。夜色下,他的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
他转过身。看向北方的天空。
夜风凄厉。隐隐夹杂着沉闷的雷霆声。
不。那不是雷声。
那是三十万铁骑,踏碎冰河。向着这座无主的京城,狂奔而来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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