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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弃都南逃,被抛弃的炮灰史官


沉重的千斤闸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巨响切断了京城最后的生机。玄武门彻底封死。大景的皇帝带着国库与权臣,抛弃了他的都城。
云知微从烂泥里站起。
他抬起手。用满是泥污的袖口擦去脸上的雨水。
他将那块刻着龙纹、象征“如朕亲临”的玉佩抠出来。在干净的内襟上蹭去污泥。贴身揣进怀里。胸口传来玉石冰冷的触感。
云知微伸手探入宽大的青色官袍袖兜深处。
他摸出半个冷硬的白面馒头。这是他早上在公厨顺走的干粮。
寒风呼啸。冻透了单薄的官服。
他举起馒头。张开嘴。用力咬下一大口。
馒头冻得掉渣。干硬的面团划过咽喉,割得皮肉生疼。他闭上嘴,缓慢而用力地咀嚼。吞咽。
冰冷的碳水化合物落入胃袋。渐渐化作一丝维系体温的热量。
城门洞里。被抛弃的留守老兵丢下长枪。他们瘫坐在泥水里,双手捂住脸,爆发出绝望的嚎哭。
哭声凄厉,在门洞里来回回荡。
弃子。满城的百姓、守军、底阶文官,全是大景皇帝断尾求生的弃子。
云知微没有看他们。
他吞下最后一口馒头。拍掉手上的面渣。转过身。
他逆着疯狂涌向城门却被死死挡住的逃难人群,踩着满地泥泞,走向皇宫深处的起居院。
太极殿广场空无一人。
平日里威严神圣的白玉台阶上,散落着太监逃跑时丢弃的包裹、扯断的珍珠项链、以及踩碎的青花瓷器。
几座偏殿的角落已经燃起火头。留守的宫女和太监彻底陷入疯狂。他们互相抢夺着带不走的金银细软。刀剑相向。鲜血溅在汉白玉栏杆上。
大景的百年威仪,在这一夜的火光与贪婪中,被扒得连遮羞布都不剩。
云知微推开起居院的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常年盘踞的陈年松烟墨味,此刻混杂着一股绝望的死气。
房梁上,悬着三尺白绫。
一张缺了角的木凳摆在正下方。
同僚林静深站在木凳上。双手剧烈颤抖着,将白绫打结。
他披头散发。官帽早不知道丢到了哪里。眼泪鼻涕糊满了他那张同样刻满岁月痕迹的脸。
林静深把脖子套进白绫的绳套。闭上眼睛,眼眶里涌出绝望的泪水。他右脚发力,准备踢翻木凳。
“砰。”
一声清脆的闷响。
云知微走上前。抬起右腿。一脚精准地踹在木凳的边缘。
木凳翻滚出三尺远。撞在红木书架上,发出一声巨响。
林静深的脖子还没来得及勒紧,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
“咳咳咳——!”
林静深捂着喉咙,剧烈咳嗽。眼泪狂飙,生理性的干呕让他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抬起头,绝望地看着站在面前的云知微。
“云大人!你踢凳子作甚!”林静深捶打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嘶哑破裂。
“叛军马上就要破城了!燕王生性残暴,他手下的铁骑入京,我们这些被抛弃的前朝旧臣,会被活活脔割的!”
林静深满地打滚。
“你让我死个痛快!我不想被吊在城墙上点天灯!”
云知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拍平青袍下摆上的褶皱。目光冰冷如铁。
“站起来。”
云知微的声音不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法则。
林静深愣住了。他从没听过云知微用这种冷酷的语调说话。
云知微走过去。一把揪住林静深的衣领。单手发力,将这个吓破胆的同僚从地上硬生生拽起。
“你看清楚这屋子里的东西。”
云知微指着四周高耸到屋顶的红木书架。架子上密密麻麻堆满了历朝历代的起居注、实录和帝王诏书。
“这里是大景的根骨。是天下最干净,也是最脏的地方。”
他松开手。林静深踉跄两步,后背撞在书架上。
“皇帝是流水的。史官是铁打的。”
云知微掸去袖口沾染的灰尘。
“燕王带兵入京,他要坐太极殿那把龙椅,他就得要名正言顺。”
“他要名正言顺,就得靠我们手里的这支笔。杀史官?他没那个胆子背上千古骂名。他不仅不会杀我们,还会把我们供起来。”
林静深呆滞地看着云知微。
那个平日里在御前佝偻着背、大气都不敢喘的病弱老头。此刻站得笔直。浑浊的眼底透着一股子算尽天下的森寒。
“去。”云知微指向紧闭的院门。
“把大门彻底打开。把院子里的八盏红纱灯笼,全部点亮。把先帝赐下的龙涎香点上。”
林静深张大嘴巴,嘴唇哆嗦:“云大人……这是作甚?”
“开门。迎客。”
云知微转身。走向自己的书案。
他撩起下摆,端端正正地坐下。
拉过那方皇帝新赐的御砚。注水。拿起徽墨,缓慢而有节奏地研磨。
石墨与砚台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墨香渐渐溢散,盖过了屋内的死气。
林静深咬了咬牙。连滚带爬地跑向院子。
两扇沉重的木门被彻底推开。
火折子亮起。八盏红纱灯笼在风中依次亮起。将起居院照得灯火通明。
在这漆黑一片、死气沉沉、到处都在趁火打劫的皇宫里,这处院落变成了最扎眼的光源。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子时过半。
城外的马蹄声,终于化作了实质的地震。
皇宫的地面开始剧烈颤抖。书架上的竹简发出细微的碰撞声。灰尘从房梁上簌簌落下。
“轰隆——!”
宣德门方向传来震天动地的巨响。重型攻城撞木彻底击碎了城门的物理防线。
大景的都城,破了。
喊杀声、惨叫声、金属切裂骨肉的闷响,瞬间点燃了京城的夜空。
火光冲天。浓烟顺着风向,涌入皇宫。
烧焦的木头味和刺鼻的血腥味,彻底淹没了起居院里的熏香。
林静深缩在书案底下。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浑身抖成一团。
云知微端坐在书案前。
他铺开一张崭新的澄心堂宣纸。用镇纸压平四角。
笔尖蘸饱浓墨。
悬腕。落笔。
“建武元年春。燕王玄霆,率兵叩关。京师破。”
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字迹工整,透着无情的冰冷。
颤动越来越近。
铁蹄踏碎了太极殿外的白玉石阶。
战马的嘶鸣声就在起居院门外炸响。
“砰!”
院门外燃烧的红纱灯笼被一箭射爆。火星四溅。
一队浑身浴血、身披黑色重甲的骑兵,踩着满地碎瓷和积雪,蛮横地冲进起居院。
战马喷吐着粗气。马蹄在青砖上踩出刺耳的摩擦声。
数十柄出鞘的长刀,刀刃上还在往下滴血。森冷的寒光在残存的灯火下闪烁。
死气与杀伐之气笼罩了整个院落。
骑兵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匹神骏的纯黑战马,踏着缓慢的步伐,走进院中。
马背上,燕王楚玄霆身披暗金色的吞兽吞云铠。铠甲缝隙里填满了凝固的黑血。
他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斩马剑。
剑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剑槽滴落。
楚玄霆居高临下,透过敞开的房门,目光瞬间锁定在端坐于案前的云知微身上。
浓烈的杀意化作实质的重压,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楚玄霆翻身下马。军靴踩碎了门槛的木条。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他大步走入屋内。铠甲碰撞出死亡的节拍。
斩马剑猛地抬起。
冰冷锋利的剑刃,直接架在了云知微的脖颈上。
剑锋割破了青色的衣领。贴上温热的皮肤。渗出一丝殷红的血线。
令人作呕的血煞之气,直逼眉心。
云知微没有躲避。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握着狼毫笔的手,平稳地悬停在半空。没有一滴墨汁滴落。
他缓慢地抬起头。直视那双充满暴戾与杀戮的帝王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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