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我来教你
孤岛仙山在水镜里看起来不大，可等沉夜真到了这里，发现竟层峦叠嶂，走也走不尽头的样子。
沉夜不会腾云，季星到了此处却也不肯腾云，于是两人只得一步步慢慢走，走了数日，也只在山中打转。
沉夜倒没什么，季星却已经有些烦躁起来。
“和你说了许多次，这是鲲鹏老祖仙体所化的鲲鹏境，有万里之遥，你走是走不完的。”季星遥遥看了眼天色道。
沉夜捏着一张定身符，笑道：“你再多说一句，回到空明天，我定你个十天十夜，反正定身符我多的是。”
季星背过身去，赌气不再说话。
沉夜叹气道：“听说你住的地方都是黄金打造的，想来就是这样住傻的。”
季星却还是不理她。
季星这些时日看着杀伐果断，实则与沉夜在一起时经常这样闹别扭。
沉夜一本正经道：“你这是对待恩公的态度吗？”
东君楼事件后，沉夜便一直将“恩公”二字放在口中。
季星大约是又听到了“恩公”两字，转身看了沉夜好一会，竟道：“那日是你自己说要替我报恩，可是我并未让你这么做。”
沉夜闻言，十分郑重道：“你这样傻，对得起你恩公我么？难道让我看着你死，以后还有谁给我做跟屁虫？”
季星却眉头紧皱，半晌才道：“这些时日，我想了很多。”
沉夜挑眉看他：“算了，算了，你若不想报恩，我也不为难你，你别整天叹气，便好了。”
“你这人.....有点烦。”季星道。
沉夜笑着点头。
季星继续道：“但你的确是我的恩人，我会一直记着，谢谢。”
沉夜一时没回过神来，以为他还会在说什么她很烦的话，还在笑着点头。等她回过神来，却是一愣。
他是对她说了谢谢吗？
季星定定看着她。
沉夜却已经笑起来，笑得很灿烂，她伸出一个手指，比划道：“这是第一次，有人谢我，感觉很好。”
季星闻言，也爽朗地大笑起来。
季星笑起来的时候，灿烂地好似他周身都耀出了金芒。
沉夜从没有没见季星如此笑过。可他本来就是太阳，本来就应该如此灿烂的。
仙家化念，不过一瞬。
季星这一笑，好似将这些日子所有的阴霾都一扫而空了。
虽然，沉夜知道那些阴霾永远都在，他也再回不到过去，可是他却已经能将那些阴霾背起，这不也挺好么？
“我祖爷爷说，太阳照耀之处，便犹如他亲临。在那人跑到半途的时候，我祖爷爷曾悄悄下来，亲自见了那个人，可他仍是坚持要继续奔跑。”季星突然没头没尾道。
沉夜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亲临？什么坚持奔跑？
季星笑道：“就是那个一路跑到逐日城，想见我祖爷爷一面的那个人。他见到我祖爷爷时，笑着和我祖爷爷说，不全是为了你，是为了心中的坚持。”
沉夜一愣。原来是在说他，逐日城便是因为他的奔跑逐日而得名。
季星却已是略过这个话题，笑问道：“镜花水月怎么就将你送到了这鲲鹏境？我前些日子承蒙老祖他老人家点化，如今既到了此处，我自当去叩拜道谢。”
沉夜眉头微微一锁。
镜花水月能将人送到心中牵挂之处，那么她到了鲲鹏境，自然是和耀有关。
耀既然与鲲鹏老祖如此熟稔，他如今身在此处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沉夜想明白后，清了清嗓子。
季星看着她的架势，足足退后了三步。
果然，沉夜嘴里憋了口气，对着空中连声大喊：“耀，你出来，出来，出来，你给我出来......”
耀没有出来，却惊起了林中一群飞鸟。
季星好整以暇道：“我倒是觉得你和耀君挺般配。我心中虽觉得你和他一起离开也挺好，只是我不得违抗圣君之命，不如你自回去禀明圣君，圣君英明，绝不会强留你的。”
沉夜眼风轻飘飘扫过他。与句辰之事，沉夜并未与空明天任何人说过。
季星笑道：“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他出来。”
不等沉夜回答，季星已是对着沉夜朗声道：”沉夜仙子，要说我平生所见男子，天人之姿者，惊才绝艳者，钟灵毓秀者，非我家圣君莫属，无人可与之匹敌。更何况我家圣君天生一幅好相貌，那当真是玉骨横秋，醉玉颓山，我从未见过可与之一较者。更何况自我家圣君带仙子你回到空明天，我等都看在眼中，那真是对仙子呵护备至......”
林中，又是一群飞鸟被惊起，掠向天空。
季星是如何知道句辰对她的心意的？
沉夜虽觉得她与句辰的心意不怕与旁人说，可是在此时此地，季星如此肆无忌惮地说来，沉夜眼中露出了同情的目光，他是真的不太了解那个人啊。
沉夜替季星叹息一声，屏住了呼吸，贴在地上听了听声音。然后，她嘴角微扬，露出了一个笑容。
果然，还未等她起身，一个人影在她眼前一晃而过，转瞬之间，她已经到了一个竹屋之中。
耀还是一身红衣，沉着脸站在沉夜面前。
沉夜笑看他一眼，问道：“季星如何了？”
耀轻轻甩了甩他斜垂在胸前的黑发，“这里既是鲲鹏境，倒挂他个十天十夜也是他的机缘，你说是不是？”
沉夜叹息一声，听说人被倒挂久了，下来正着走路时反而要吐。
季星虽然出生在黄金家族，可从小便被送到空明天苦修，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练过倒挂的功夫。
沉夜抬眼笑道：“放了他吧，他这些时日够受的了。”
耀嘴角轻勾，嘲讽一笑：“如此说来，那圣君并非玉骨横秋、醉玉颓山？对你没有呵护备至？”
沉夜咳嗽了下，“我这些时日看镜花水月前，想了许久......”
耀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敲了敲他面前的一张书桌。
沉夜其实一来到这竹屋时就看到了这张桌子。因为这张桌子很大，几乎占据了屋子一半的地方，桌子虽然大，却满登登地堆着各式笔墨纸砚，和一大摞一大摞的书。
这书的数量之多让沉夜咋舌，他莫不是将全天下的书都堆到这里来了？
沉夜走过去翻了几页书，看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图案，文字这东西她这些年在空明天看过许多了，有许多文字的形状她已经记在心中，却不能完全对上意思。
耀走到她身边，拿起一本书，翻开，放到她面前。
沉夜笑眯眯捏起一页纸，去闻墨香，那书却是新写的，墨迹未干，沾了她满脸的墨迹。
沉夜道：“我不认识字，不会读。”
两百多年，空明天星君们说完了天上说地下，却没有一个人教她识字。
“一个字都不认识？”耀问。
沉夜想了想，字她倒是认识两个，她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两个字。
耀看着“句辰”二字，嘴巴好似被气歪了一点点，倒让他露在面具外那半张过分鲜艳的脸添了几分邪魅，他伸手将写着“句辰”二字的纸片一点点撕成了碎片。
耀撕完纸，拿起一本书，看着沉夜，不容质疑地道：“从今日起，我来教你识字。”
沉夜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行，我说了和句辰学的。”
耀脸色被气得煞白，斜睨了满脸墨迹的沉夜一眼，道：“不学也得学，否则不放你回去。”
沉夜摇摇头。
耀不怒反笑，将头低下，下巴抵在沉夜的肩膀上。
沉夜立刻觉得有一阵不知名的花香，飘进了她的鼻子。
这味道熟悉而又陌生，他靠得又那样近，沉夜突然觉得十分不自在。
他是她最熟悉不过的，可是分别了这两百年，他真的变了许多，让她有些陌生起来，而这陌生，危险而又神秘......
沉夜想起了那朵开在火云中的绿萼。
沉夜被耀的举动镇住。耀的脸色好了些，他柔声哄着：“你好好和我学，你学会后，回去自是可以给他一个惊喜。”
这倒也有些道理。
还有月余，他便要出关，若她真学会了识字，他定要对她刮目相看。
耀继续循循善诱：“识字这事，你与他可有约定好？”
沉夜想了想摇头，好似他们之间还真的并未做过约定，他随口一说而已。
耀的声音更柔，“那么便是了，你与我学识字不好么？从小难道不都是我有会的事情便教你，你有会的事情便教我？”
沉夜心中其实有一个疑问，见他如此说，正好问道：“以前在那里，你为何不教我识字？”
耀眸子沉了沉，半晌才道：“那时你学会了又如何？”
难道在漫天黄沙中，写给荒鬼凶兽们看么？
沉夜想想也对。
耀却穷追不舍，不容她多想，轻轻俯身下来，抓起她的手，开始一笔一画教她写起字。
沉夜却撇过头去，眸光狡黠，“条件是放了季星。”
“这个时候，还惦记空明天的人？”
耀轻哼一声，微一用力，手中的笔一折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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