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瞌睡遇枕头
(时间不够,建议明天再看正式版)
李祚不知道的是,李崇岳的使者实际上带着两封书信来到长安的。
其中一封是给他这个大唐天子的奏章。
另外一封则是给尚书令萧北承的密信。
李崇岳在密信中向萧北承坦白了女婿王珣写信向自己求助之事,说自己念在翁婿一场的份上,怎么都得帮王珣坐上河中节度使之位。
若是连自己这个岳父都不肯帮他,最后王珣不仅痛失节度使之位,甚至他和自己女儿都有可能性命不保。
毕竟很多新节度使上位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铲除每一个可能威胁到自己节度使之位的人,尤其是自己的兄弟。
他只求萧北承看在当初两家曾经一起出兵勤王的份上,利用自己尚书令的身份出卖帮他女婿这一次。
虽说李崇岳在信中说得言辞恳切,可萧北承也不是三岁孩童,自然不会被李崇岳三言两语就给说服。
而随他一起进京的幕僚卢思圭在看过李崇岳的密信之后,当即直言不讳道:
“夏王,李崇岳此举看似在帮自己女婿出头,助他谋夺河中节度使之位,实则是冲着河中的盐池而来!”
“河中的盐池?”
萧北承闻言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头,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卢思圭轻轻点了点头,随即继续往下说道:
“之前因为他和河中节度使王弘威是儿女亲家的缘故,河中一直源源不断向他们提供井盐。
知道后来赵王改良了制盐之法,弄出了又白又不发苦的细盐,才让河中的井盐在河东彻底卖不出去,就此退出了河东。
可现在天武军经过下蔡之败,实力大不如前,短时间内很难再威胁得了河东。
而且如今马进忠已死,李崇岳大仇得报,对天武军的恨意自然消减了不少。
没了天武军这个死敌,河朔镇便是河东镇将来最大的对手了。
若夏王是李崇岳,也不会容许河朔盐再垄断河东的市面了。
可之前因为河中盐被河朔盐挤出河东,王弘威必然会对李崇岳心生不满,只是念在多年儿女亲家的情分上,并没有跟他翻脸罢了。
可一旦王弘威故去,次子王璠继任河东节度使之位,不仅跟李崇岳再无任何情分可言,反而有可能他是自己兄长的岳父,对他处处提防,恢复井盐供应之事更是遥遥无期。
因此,李崇岳唯一的破局之策,便是扶持自己的女婿王珣接接任河中节度使之位,确保河中的井盐之后还能源源不断的供给河东。”
说到这里,卢思圭顿了顿,说出了一个更大胆的猜测:
“夏王,属下还有一个猜测,那便是李崇岳并不是要扶持自己的女婿做新的河中节度使,而是想借助婿之名,出兵谋夺河中,将河中的盐池全都收入囊中。”
萧北承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
“先生为何会有如此猜测?”
卢思圭淡淡一笑:
“经过天武军的私盐案,很多节度使应该都知道了食盐的重要性,也知道绝不能将这种关乎到民生的生死命脉交到别人手中。
女婿再亲,终究不是一个姓,谁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生出别的心思来。
因此与其扶持自己女婿上位,还不如借机吞并河中镇,将河中的盐池全都收入囊中,从此不再受制于任何人。”
“原来如此,本王明白了。”
萧北承闻言这才恍然大悟,随即沉声问道:
“那依先生之见,这个忙,本王是帮还是不帮为好?”
“绝不能帮!”
卢思圭重重摇了摇头,语气很是坚决:
“如今天武军已经一蹶不振,河东镇才是我河朔镇将来最大的对手。”
烟细细,缓缓盘旋升腾。
冲淡了殿中肃穆,却驱不散沉沉压抑。
大唐天子李祚,端坐龙床之上。
一身玄色龙纹常服,面容清倦。
经年受制藩镇,眉宇间常年压着郁色。
阶下立着一人,身姿魁梧,气度沉凝。
正是河朔节度使、检校尚书令萧北承。
萧北承久镇北疆,手握强兵。
身兼中枢虚名,实为一方雄藩之主。
此番奉诏入京,单骑赴阙,不带重兵。
朝堂诸臣皆猜不透其心意,无人敢轻易揣测。
殿中无内侍侍立,无百官旁听。
君臣独处,所议皆为藩镇绝密要务。
李祚抬手,取过案上一卷奏章。
黄绫封皮,字迹刚劲,落款赫然是河东李崇岳。
天子指尖轻推,奏章顺着御案滑出。
落至萧北承身前案几之上。
“萧卿且看。”
萧北承垂眸拱手,依礼俯身取阅。
页面展开,字字句句,皆是河中藩镇之事。
河中节度使王弘威病重,久卧榻前,不能视事。
藩镇军政,尽数停滞,人心浮动,内外不安。
王弘威晚年偏心,欲立次子王璠为节度留后。
留后掌镇,便是默认承袭节度大位。
此事触怒河东晋王李崇岳。
王珣为李崇岳女婿,乃是王弘威嫡长子。
依礼制顺位,当由嫡长承爵,执掌河中。
李崇岳因此上奏朝廷,直言王氏废长立幼。
乱序悖礼,动摇藩镇根基,不可依从。
奏章字字恳切,句句引礼,看似为公。
内里藏的,却是河东插手河中的野心。
李崇岳恳请朝廷下旨,正式册立王珣为河中留后。
定名分,正顺位,绝王璠觊觎之心。
通篇看去,情理俱全,无可驳斥。
萧北承逐字看完,指尖压住卷尾。
目光微沉,默然伫立,久久不言。
殿内一时死寂,唯有炉火轻燃。
李祚静静看着他,不催不问。
他知晓,萧北承沉默,便是心中有衡算。
良久,萧北承方才缓缓抬眼。
语气平稳,无波无澜,不带半分私念。
“陛下。”
“河中王氏立嗣,乃是镇内家事。”
“藩镇承袭,自有各镇旧例、宗族规矩。”
“朝廷居中驭外,当持大体,不宜过深干涉。”
李祚闻言,轻轻叹气,面露难色。
“朕亦知此理。”
“只是李崇岳权重河东,势压一方。”
“此番奏章恳切,志在必得。”
“朝廷若执意驳回,恐难与他交代。”
“一旦其心生怨怼,祸患不小。”
如今大唐衰微,中枢孱弱。
强藩各镇,拥兵自重,不听调遣乃是常态。
河东地大势强,紧邻京畿,威胁尤甚。
天子顾虑,绝非多虑,乃是实情。
萧北承神色未变,回话依旧沉稳有度。
“朝廷有朝廷的法度。”
“藩镇家事归藩镇,朝廷名分归朝廷。”
“若事事迁就强藩,法度自此崩坏。”
“今日可干涉河中承袭,明日便可干揽中枢。”
“臣以为,李崇岳深谙朝堂规矩。”
“当能体谅朝廷难处,不敢无端迁怒。”
李祚凝视殿外,眸中藏着深深忧虑。
他沉默片刻,低声发问,语带试探。
“萧卿。”
“若李崇岳因此怀恨,不顾君臣体面。”
“借故起兵,压向长安,威逼中枢。”
“彼时河朔镇,可愿出兵,为朕解围?”
此问极重,乃是天子最后的底牌试探。
天下强藩,河朔第一,兵马最精,战力最强。
若得萧北承相助,长安可安。
若河朔袖手,京畿必破,社稷危矣。
萧北承闻言,并未即刻作答。
他垂眸略一沉吟,话语婉转,暗藏深意。
“陛下明鉴。”
“臣今日身在长安,立身阙下。”
“若京畿有难,臣身在此,自当护驾。”
“只是河朔远在北疆,调兵需时。”
“臣之子萧麟,现镇淄青,手握重兵。”
“棣州距中原更近,若长安有变。”
“臣信犬子,必不会坐视庙堂倾覆。”
话语听似模糊,实则立场分明。
萧北承本人不入纷争,不轻易动河朔本镇兵马。
却将萧麟摆在身前,作为屏障退路。
既不得罪河东,又护住了朝廷体面。
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滴水不漏。
李祚何等聪慧,瞬间听懂弦外之音。
萧北承不愿直接与河东结死仇。
却默许萧麟可从中周旋,制衡各方。
有这句话,长安便有底气,无需惊惧。
李祚心中大石落地,缓缓颔首。
“既萧卿如此所言,朕意已决。”
“传旨,驳回河东奏章。”
“河中镇立嗣之事,由王氏宗族自决。”
“朝廷不预,不偏,不扰,以守中枢大体。”
口谕既定,一场朝堂博弈尘埃落定。
就在此时,萧北承抬手,取出一物。
双手捧举,躬身递至御前,姿态恭谨。
“陛下。”
“犬子萧麟,自棣州递上密奏。”
“遣使星夜入京,辗转送至臣手中。”
“臣不敢私阅,特此呈递陛下御览。”
一卷新的奏章,素雅封皮,无过多纹饰。
落在满是朝堂博弈的紫宸殿中。
李祚目光落下,心底瞬时生出揣测。
他面色不变,心底却暗自冷笑一声。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萧麟如今声势。
平定淄青,肃清六州,兵威鼎盛,民心归附。
手握强兵,坐拥沃土,已然是一方巨擘。
此刻递上密奏,必是讨要名分地盘。
无非是求朝廷下旨,将淄青六州正式划入河朔。
借此合法化割据,扩张河朔版图。
强藩步步蚕食,中枢日渐空洞。
此乃乱世常态,李祚早已见惯。
他伸手接过奏章,徐徐展开。
目光扫过开篇,神色尚且平淡。
可越往下看,眼神越凝,面色越惊。
原本松弛的指节,骤然微微收紧。
通篇阅览完毕,天子整个人骤然怔住。
预想中的割据请封,半点全无。
奏折内容,完全颠覆他的所有预判。
萧麟在奏章中,字字恳切,句句为公。
直言淄青六州初定,人心初安,疮痍未复。
乱世割据,非长久之道,徒增战乱纷争。
原平卢淄青节度使王崇儒,兵败被执。
镇中无主,六州悬空,军政无人承继。
其独子王信,久居长安,为质多年。
品性温良,熟知礼法,通晓民政。
萧麟恳请朝廷,即刻放王信归青州。
颁下明旨,册立王信为新任平卢淄青节度使。
由王氏子嗣承继旧镇,安稳淄青人心。
河朔兵马只驻边防,不揽民政,不夺藩镇。
待地方彻底安定,再徐徐撤兵归北。
通篇读罢,无半分私心,无半分贪念。
不争地盘,不夺名分,不扩势力。
反主动将到手的六州大权,归还朝廷任免。
李祚捏着奏章,久久回不过神。
他执掌大唐多年,见惯藩镇跋扈。
各镇将帅,得地则贪,得势则骄。
人人皆欲割据自立,扩充版图兵权。
唯独萧麟,大胜之后,手握基业而不私。
主动推贤让位,归还朝廷法度名分。
这般胸襟,这般格局,举世罕见。
殿中沉寂无声,唯有炉烟袅袅升起。
李祚抬眼,再度看向阶下萧北承。
目光复杂,惊叹、诧异、忌惮,交织一处。
萧北承立于原地,神色淡然如常。
仿佛早已知晓奏章内容,无半分意外。
朝堂风云,藩镇棋局,顷刻再变。
萧麟一纸奏书,打乱天下所有人的预判。
也让孱弱大唐中枢,短暂握住一丝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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