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萧麟：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王珣一死，李崇岳原本出兵河中的理由便彻底站不住脚了。
毕竟王珣人都死了，又没有留下子嗣，他打下蒲州后还能扶持谁当新的河中节度使。
次子李承昭和义子李景桓、李景通、李承璋、李承审都劝说他暂且跟河中罢兵言和，免得落人口实，引来其他藩镇群起而攻之。
反正只要绛州这个河中门户掌握在他们河东手中，将来只要时机成熟了，随时都能挥师南下，一举吞并整个河中镇。
可李崇岳的另外几个义子却觉得如今王弘威刚刚病故，新节度使上位，蒲州城内人心未定，不少人都在暗自寻找出路。
若是此时河东大军兵临城下，必然有人会为了保命，献城投降，到那时河东便可不费吹灰之力攻下蒲州，进而吞并整个河中镇。
最年长的李承信甚至用了“天予不受，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这十六个字来劝说李崇岳切莫错失良机，以免抱憾终身。
最终，李崇岳被李承信等人说动，不顾李承昭等人反对，决定趁着如今河中镇新老交替之机，以王璠“弑父杀兄”为名，挥师蒲州。
王璠自知很难抵挡得了河东军的兵锋，便派人快马加鞭向朝廷求援，希望朝廷出兵助他击退河东军。
此时同样已经卧病在床的大唐天子李祚在看过王璠的求援信后，在龙榻前召见了几十位朝中重臣，经过一番商议，最终采纳兵部尚书林文渊的提议，决定封河朔镇节度留后萧麟为河东北面行营招讨使，出兵驰援河中镇，击退河东军。
当朝廷的诏书送到萧麟手中时，他正在青州接见一位等候已久的客人——
原平卢—淄青节度使王崇儒之子王信。
王信是王崇儒最小的儿子，十五岁的时候就被送去长安为质。
当年马进忠率十二万大军兵临青州，王崇儒为了保全城中百姓，最终打开城门投降了天武军。
当时身在长安的王信知道掌管神策军的左右神策十军使田令诚与马进忠交好，担心田令诚会将自己交给马进忠，便偷偷逃离京城，跑去蜀地躲了起来。
不久之后王崇儒全家二百余口人在汴州城外被马进忠下令坑杀，只有他幸运躲过了一劫。
马进忠死后，淄青六州落到了河朔军手中，他便返回长安，打算请求朝廷出面要回家人的尸骨，送回老家青州益都安葬。
只是他刚到长安不久，就被告知河朔节度留后萧麟已经上书朝廷，举荐他为平卢—淄青节度使。
而朝廷上下经过商议，最终决定将平卢—淄青一分为二，由他出任淄青节度使，下辖青、淄、齐三州，依旧治青州。
平卢镇则下辖棣、莱、登三州，为了让棣州和莱州接壤，还将本属于青州的博昌和寿光二县划给了棣州，治所在棣州，由朝廷任命萧北承的义子，萧麟的义兄萧晟为平卢观察处置使。
只是萧晟以自己足疾未愈为由，继续滞留在长安，迟迟不到任，镇内军政皆由行军司马打理，民政则由节度判官决之，财赋则由本道租庸使处置。
至于王信，面对从天而降的淄青节度使，他不仅没有半点欢喜，反而生出了深深的恐惧。
作为一个原节度使的儿子，他深知一个节度使若是没有足够的威望和能力去压制下面的骄兵悍将，最终的下场一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而他虽然是王崇儒的儿子，但马进忠夺取淄青六州后，已经将原本忠于他父亲和王家的势力全部连根拔起，因此他哪怕做了淄青节度使，也没有半点自己的根基，如何坐得稳这个节度使之位。
更何况，他虽然不了解萧麟的为人，但深知天下节度使都是一般黑。
萧麟之所以夺取淄青六州之后没有将六州直接划入河朔镇，而是向朝廷举荐自己为新的平卢—淄青节度使，无非是看中自己是原节度使王崇儒唯一在世的儿子，想以此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同时借自己的名号收买人心。
待将来时机成熟，萧麟便会一脚将自己踢开，直接将淄青六州划入河朔镇，到时候自己可就是凶多吉少了。
因为清楚其中的利害，他从一开始对这个从天而降的淄青节度使之位就坚辞不受，甚至想要再次逃回蜀地躲起来。
可世上有很多事是由不得他的，最终在尚书令萧北承的出面劝说下，他还是不得不“感激涕零”地接受了朝廷的任命，并在一队左羽林军的护卫下前往青州赴任。
在见到萧麟之前，他的内心是异常忐忑的，因为不知道萧麟见面之后会如何给自己这个新任淄青节度使一个下马威。
不过在见到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的萧麟之后，萧麟的态度却是异常和善，还热情给他引荐了他任命的行军司马、节度判官和本道租庸使。
说在王信到任之前，多亏他们三人将镇内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如今王信到任，他们也愿意继续为新节度使效力，希望王信可以留用他们。
王信听到这里，哪里还听不明白其中的玄机。
节度使之所以能够割据一方，不受朝廷管治，无非是因为他们不仅掌管一镇数州的兵马和百姓，还能截留本镇赋税自用。
现在萧麟委任自己的心腹为淄青镇的行军司马、节度判官和本道租庸使，分别掌管镇内的军政、民政和财赋，反而将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淄青节度使给完全架空了。
甚至可以说，自己还没有到任，萧麟就已经将自己和淄青镇安排得明明白白。
将来若是哪天萧麟决定正式吞并淄青，自己别说反抗了，恐怕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这些，王信不由苦笑一声，直言不讳当着三人的面问了萧麟一个问题：
“赵王，我不明白，既然你不希望我染指权力，何不自任淄青节度使，反而多此一举，非要让我来做这个淄青节度使呢？”
萧麟没想到王信会问得如此直白，不过随后便笑了。
也好，毕竟有些事还是早点说清楚为好。
“既然王使君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本王也就不跟你说那些虚的了。
大唐何其大，藩镇何其多，若是本王每打下一镇，都自任节度使，或者将打下来的州县都并入河朔，不仅容易落人口实，还会引起其他藩镇的不安和警觉，最终有可能联合起来群起而攻之。
因此本王选了一种最稳妥的方式，那就是务实不务虚，向朝廷举荐一个最名正言顺之人来出任名义上的节度使，但军政、民政和财赋大权却牢牢掌控在下面的行军司马、节度判官和本道租庸使手中。
至于这三人实际上听命于谁，我想王使君应该会心知肚明。”
王信也没想到萧麟会把话说得如此露骨，怔了怔片刻，他最终心一横，牙一咬，问出了自己内心最担忧的问题：
“说到底，赵王之所以让我来做这个节度使，无非是看中我乃王崇儒之子这层身份，觉得我王信的名头还有一点遮羞布的作用。
但我更想知道，一旦有朝一日赵王发现我王信没有了任何利用价值，届时又打算如何处置我这个傀儡节度使呢？”
萧麟闻言不由笑了：
“只要王使君不夺权，不结交将领，不暗养兵马，我又何必要害王使君，无端坏自己的名声呢。”
这话说得更加露骨和直白，却反而让王信暗暗松了一口气。
因为萧麟的话既是在安抚他，也是在警醒他。
只要他不逾越那三条红线，萧麟就绝不会害他。
反之，如果他真的不甘心做一个完全被架空的傀儡节度使，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下场可想而知。
不过这也正合他意。
因为他在来青州赴任之前，最害怕两件事。
一是害怕自己哪天晚上在睡梦中就被哗变的牙兵不明不白给杀了。
二是害怕自己哪天一旦没有了利用价值，会被萧麟毫不留情给一脚踢开，最终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现在将话说开，他反而没了后顾之忧，当即看向萧麟给他安排好的三位官员，沉声说了一句：
“本使年纪尚轻，又是初次执掌一镇，很多事都不懂，今后镇内事务就全仰仗三位了。”
说罢，王信还煞有介事拱手对三人作了一揖。
三人自然是受宠若惊，嘴上连称不敢，说承蒙节帅不弃，他们三人愿意竭忠尽智辅佐节帅，治理好淄青三州云云。
萧麟将一切看在眼里，不由轻轻一笑。
这个王信，比他想象中要聪明得多，他就喜欢跟这种一点就透的聪明人打交道。
至于河中那边，他反倒是不急。
毕竟王璠不死，河中镇便还是王家的河中镇。
这种徒费钱粮给人做嫁衣的蠢事，他可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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