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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美人忧心,顽石难训


第385章  美人忧心,顽石难训

    贾宝玉打小就有个痴性,爱胭脂红粉,自号「绛洞花主」,将自己在贾母院里的住所,题了个风雅名号,唤作「绛芸轩」。

    去岁年初,贾母见他年纪渐长,需有个正经读书会客的去处,便吩咐下来,又专为他打造了一座外书房。这书房设在贾母院垂花门外,独成一个院落,面阔三间,陈设器物无不精巧,布置得清雅宜人。他得了这新地方,欢喜不尽,自己又琢磨著取了个名儿,叫作「绮霰斋」。

    贾母虽下了禁令,不许他与秦钟顽耍,然他思念心切,终究违逆了祖母之意,今日派茗烟将秦钟唤了来。只是他到底不敢十分放肆,并未让秦钟进入贾母院内,只将相会之地,安排在了外书房。

    此刻,绮霰斋内,贾宝玉与秦钟二人,正相对坐在一张桌旁,桌上摆著一个缠丝白玛瑙碟子,里头盛著鲜果,并一个茶壶、两盅茶。

    两人一面吃茶,一面彼此诉说一月来的想念之情。贾宝玉问家学里功课紧不紧,先生严不严,可有受委屈;秦钟则问贾宝玉近日读了什么新奇杂书,又得了什么好玩的顽意儿。话语虽平常,两人四目相对时,彼此眼角眉梢流淌的情意,似比茶香更浓。

    才说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秦钟就按捺不住地问道:「好兄弟,方才听茗烟说,智能儿今日正在府上?还问起我来著?」

    贾宝玉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故意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方道:「茗烟那小子,倒是个传话的。确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你————想见她了?」

    秦钟被他这般直白一问,顿时有些羞窘,不肯当面承认,下意识强道:「谁想见她了!不过白问一句。」

    贾宝玉见他嘴硬,笑意更深,将茶盅往桌上一搁,拖长了声音道:「哦原来不想见。那便罢了。横竖她一个出家人,见了也无甚话说。」

    秦钟尴尬起来,眼看著「相见」的机会要溜走,心里如同猫抓一般。眼神游移间,瞥见自己茶盅已快见底,急中生智,忙将茶盅往前推了推,讪笑道:「好兄弟,你看,这茶都快没了。何妨叫那智能儿出来,给咱们倒茶?」

    贾宝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著他道:「我就知道!你哪里是想喝茶?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心心念念,就是想见她一面罢了!」  

    秦钟正要分辩,却见贾宝玉忽然转过头,对著那垂著杏子红绫帘子的里间,扬声唤道:「能儿!戏也听够了,你还不快出来?」

    话音甫落,只听那帘后传来一声带著笑意的「啐」声。随即,帘栊晃动,一只手将帘子掀开,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只见她一身缁服,无半点纹饰,头上戴著一顶尼姑帽,一张瓜子脸儿。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一双秋水眼此刻正含著笑意与狡黠,直直地望向秦钟。不是智能,更是哪个?

    原来今日智能随著师父净虚进城来,今晚寄宿在荣国府。秦钟来时,贾宝玉正与她在这绮霰斋里说话,一时顽心大起,让智能暂且躲入里间,故意要引逗秦钟一番。

    秦钟乍见智能从帘后走出,真真切切立在眼前,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喜的是朝思暮想的人儿果然在此;恼的是宝玉竟这般作弄自己;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呆了一呆,方才对著宝玉,半真半假地埋怨道:「好啊!原来她早就在这里!你竟故意设下这圈套,真是可恶!」

    贾宝玉得意地笑道:「若不如此,怎能试出你的真心来?」他转头对智能眨了眨眼,「能儿,你既出来了,没听见方才他的话么?茶快没了,正等著你这位司茶使者」呢!」

    智能抿嘴一笑,也不言语,走到桌边,拿起甜白釉茶壶,微微倾身,先为秦钟面前那只空了一大半的茶盅,徐徐注入了茶汤,注满了秦钟的,她才又转身,为贾宝玉的茶盅也续上。

    贾宝玉看在眼里,故意「哎呀」一声,做出吃醋的模样来,笑道:「好啊,能儿!我与你相识几年了?他与你今日才第二回见面!你倒好,倒茶也分个先后,竟是先替他满上,后顾著我!这是什么道理?」

    智能将茶壶轻轻放回原处,抬眼瞥了贾宝玉一下,笑容里带著活泼,声音清越:「宝二爷这话好没道理。倒茶自然先客后主,这是寻常礼节。他毕竟是客,哪有让客人空著茶盅,先给主人倒满的?」

    贾宝玉摇头晃脑,笑道:「只怕不是这般。依我看哪,你这先后的次序,不是按主客,倒是按著心里的情意」来排的罢?谁在你心里头分量重些,便先顾著谁,可是不是?」他说这话时,眼风在秦钟与智能之间来回扫视,意有所指。

    智能虽是个自幼长在庵堂的女尼,却常在富贵场中走动,性子也较寻常女孩儿疏朗大胆些。听了贾宝玉这话,她并未害臊,反而一边抿著嘴儿笑,一边抬起水盈盈的眸子,朝秦钟瞟了一眼。

    世间情缘,往往起于微末。

    上回秦钟在荣国府初见智能,为其妍媚所动;而智能见秦钟人物俊秀,心中亦生好感。两人虽只一面之缘,却已彼此印了心。

    秦钟被智能这一眼瞟著,只觉得魂灵儿都要飞了半边去。见她笑靥如花,眼波流转,心中爱极,一股热血上涌,恨不得立时上前将她那纤腰一搂,耳鬓厮磨,说一说相思之苦。

    然而就在此时,只听脚步轻响,一个丫鬟进来,对著贾宝玉脆声道:「宝二爷,老太太那边传晚饭了,让你过去呢。」

    贾宝玉「嗯」了一声,虽觉扫兴,不敢耽搁贾母的晚饭,何况贾母可是不许他与秦钟顽耍,于是对秦钟道:「今日便到这里罢。老太太呼唤,不得不去。你且先回去,改日我再叫你过来顽。」

    秦钟心里正自情热如火,猛听得让他走,如同从云端跌落,满心的不舍与郁闷。他张了张口,想说:「你自去用饭便是,我留在这里,再同智能说几句话儿————」然而,这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是顾忌著这是在别人府上,且智能到底是个才第二次见面的尼姑,诸多不便,没好意思说出口。

    他只得「嗯」了一声,起身告退。

    这日傍晚,金乌西坠。

    秦可卿刚用了晚饭,正在房里练习书法。这时,彭继忠媳妇进来禀道:「姨奶奶,钟哥儿他今日散学,没径直回府,去了隔壁荣国府!」

    秦可卿闻言忙问:「怎么回事?」

    彭继忠媳妇压低声音道:「姨奶奶不知,今日散学时,荣国府那位宝二爷跟前的小厮,叫什么茗烟的,竟堵在学堂门口,硬要请哥儿过府去顽。彭继忠苦劝不住,哥儿也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竟摆出主子的款儿,把彭继忠斥责了一顿,跟著那小厮就走了!这还不算————」

    她又凑近一步道:「听彭继忠说,哥儿还跟一个水月庵里的小尼姑,叫智能儿」的,顽到了一处!」

    秦可卿听完不由得忧心起来。她深知四爷对弟弟管束严厉,要求弟弟散学必须径直回府,更别提还牵扯上一个小尼姑。

    当下,秦可卿带著彭继忠媳妇、瑞珠等人,急急出了自己的小院,穿过一道月洞门,往后院里一处二进院落走去。这院落便是她原先的居所,她虽过门为妾后迁入了内宅,但

    这院落并未闲置,仍由秦钟并彭继忠夫妇等下人们住著,算是秦家在府里的一处小天地。

    步入内院,显得有些空荡,因今日刚被移走了两株西府海棠。秦可卿也无心感慨,径直步入彭继忠夫妇居住的厢房,对彭继忠沉声道:「你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细细说与我听,一句也不许隐瞒。」

    彭继忠定了定神,将学堂门口如何遇见茗烟,秦钟如何不听劝阻,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说了。他记性倒好,连茗烟说的智能儿问起秦钟,以及秦钟当时的神情变化,都描摹得清清楚楚。

    秦可卿听完道:「这事你虽有失职,却也怪不得你十分。哥儿如今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又是那样的性子————」她叹了口气,「你先随我过去,当面问问哥儿。」

    此时秦钟正坐在自己屋里的书案前,面前摊著书本,手里拿著笔,却是心不在焉,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见是秦可卿带著彭继忠夫妇进来,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起身叫了声「姐姐」。

    秦可卿走到他跟前,拿眼细细打量他,见他眼神闪烁不定,便与他一同坐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缓:「钟儿,今日散学后,你去何处了?」

    秦钟知道瞒不过,心中恼恨彭继忠多事,忍不住瞪了彭继忠一眼,嘟囔道:「就你嘴快!这么快便将姐姐引来了————」

    秦可卿追问道:「你且老实说,今日去荣国府做了什么?」

    秦钟被逼问不过,梗著脖子道:「能做什么?不过是坐了一会子,吃了一盅茶,说了

    几句闲话罢了。这也有罪不成?」

    秦可卿叹气道:「钟儿,你莫要糊涂!那荣国府的————主子,本就不乐意你与那位宝二爷一块儿顽,你何苦还要上赶著去,惹人家不痛快?保不定还会惹祸上身的!」

    秦钟不以为然,辩道:「又不是我自己硬要去的!是宝玉诚心请我,派了贴身小厮来请,我若不去,岂不是驳了他的面子,冷了情分?」

    秦可卿又问:「好,就算你顾念情分。那我问你,那个叫智能儿」的小尼姑,又是怎么回事?你怎会与她顽到一处去了?」

    秦钟一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又惊又怒地瞪向彭继忠,脱口道:「你————你还敢造谣!我何时与她顽到一处了?姐姐休要听他胡说!」

    秦可卿声音沉了下来:「你还想狡辩!今日那小厮茗烟,分明就是用智能儿正在府上,还问起你」这话,将你引了去。你当时便不顾彭继忠劝阻,摆出主子的架势非去不可。这可是彭继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难道也是他编造的不成?」

    秦钟狠狠剜了彭继忠一眼,又脱口道:「就你会搬弄是非!」

    秦可卿不满道:「彭管家照料你多年,忠心耿耿,你怎可如此无礼?快说,你与那智能儿,究竟是怎么回事?」

    秦钟扭过头去,含糊道:「我————我与她能有什么事?不过此前在荣国府里偶然见过她一面罢了,话都不曾多说两句。」

    「那今日呢?」秦可卿紧追不舍,「今日你可又见到她了?你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见到了又如何?」秦钟烦躁起来,叛逆心被激起,不耐烦地道,「姐姐,我都说了,与她真不熟!你何必捕风捉影,胡思乱想?我还有功课要做呢,明日先生要查的。你别在这里耽误我了!」

    秦可卿看著眼前这个眉目如画却一脸倔强的少年,觉得心痛又陌生。这就是她在这世上视为仅有的血脉至亲?她一心为他筹划,怕他行差踏错,换来的却是这般叛逆与不耐?

    她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幽幽叹了口气,道:「你既说有功课,那便好生做罢。

    只是————姐姐今日的话,你且放在心上。那荣国府,往后能不去,便不去了罢。至于那智能儿,身份特殊,更须避嫌。你年纪尚小,不知深浅,莫要因一时糊涂,误了终身。」

    秦钟低著头,只盯著书页,一声不吭,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秦可卿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益,反而更惹他厌烦。她最后深深看了弟弟一眼,眼神复杂难言,包含了担忧、无奈与伤心。然后,她站起身来,扶著瑞珠的手,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出去。彭继忠夫妇连忙跟在后头送她。

    廊下夜风渐起,她抬头望了望天幕,夜色铺展开来,心里也仿佛浸染了一片浓稠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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